他的脚步在门前凝滞了片刻,然后竟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重新没入走廊略显昏暗的光线里。背脊轻轻靠上冰凉的墙壁,带来一丝刺骨的清醒。
他给自己找了个无可指摘的理由——管理局的审讯工作,自有精通话术与心理博弈的专业人员负责。
他一个习惯了用刀与雷霆说话的“外勤人员”,一个“外行”,此刻不进去指手画脚,似乎也合情合理,甚至堪称有自知之明。
这理由冠冕堂皇,足以应付任何可能的疑问。
而且同僚们刚被他可怖的战力震慑到,也没人敢指挥这尊“大佛”。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心底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拉扯。
一端是身为执行官,维护秩序的职责,一端则是对她再次被卷入风暴的抗拒。
但有句话说得好,当你陷入纠结,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何曾如此优柔寡断过?便是当年递出那一刀时,手也未曾抖过半分。
但那一刀,就已经耗尽了他毕生的勇气。
其实答案已经很清晰了,他无法再对云岫挥刀。也在极力抗拒把她卷进这起案子,抱着侥幸心理,不想面对。
名为责任的遮羞布摇摇欲坠。
所以此时,堂堂S级执行官,只能躲在门外,连面对一个答案的勇气都稀薄了起来。
他索性阖上眼,将整个身体的重量交给背后那面墙,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门内即将发生的、可能颠覆一切的审讯结果。
审讯室的门开了又合,负责审讯的执行官带着一身淡淡的烟味和疲惫走出来。他看到靠在墙边的裴易简,略显意外,随即摇了摇头。
“裴队,问清楚了。这帮家伙就是流水线上的螺丝钉,只负责自己那一段。终点站在哪儿?他们没资格知道。”
裴易简站直身体,脸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漠然。他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这一刻,说不清是失落更多,还是庆幸更多。
在失落与庆幸交织的混沌中,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骤然窜入裴易简的脑海——
何必在此纠结于这些无足轻重的虾兵蟹将?
既然已知那些妖族的高层是幕后黑手,
既然……无人是他的对手。
不如直接绕过这团乱麻,以雷霆之势亲赴白家,将那藏于幕后的妖族长老全部揪出来。用玉璏抵着它们的喉咙,用雷霆灼烧它们的神魂,总能逼问出一切。
力量即是真理,即是规则。
宛如魔鬼在低语诱惑,将他竖起的理智高墙生生凿出一条裂隙。。
然而,仅仅一瞬。
裂隙便被强行弥合。
——“裴执行官,办案……是要讲证据的。”
是了。
证据。
若他真依着这疯狂的念头行事,凭借一己蛮力践踏规则,那么他与那些视秩序如无物的妖族凶徒有何区别?
两界之间那层脆弱的、用无数心血维系至今的和平假象,将被他一刀彻底斩碎。
届时,引发的动荡与仇恨,将远超眼下这些失踪案。
他就不再是秩序的维护者。到那时,他裴易简说不定还能取代梦魇,成为真正“灭世”的魔头。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将他心头那点因无力感而滋生的火焰,彻底浇熄。
内心如何惊涛骇浪,裴易简面上依旧从容平静。
他垂下眼眸,掩去所有复杂的情绪和心底的疯狂,用一贯平稳的声线对对面的执行官说:“好,辛苦了。接下来按流程处理。”
“收到。”
就在裴易简以为这个夜晚即将以“线索中断”这种不甚体面的结果草草收场时,管理局外传来比他们回来时更甚的喧嚣。
引擎轰鸣,人声混杂着咒骂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林沐阳那极具穿透力的,喜气洋洋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裴哥——我们回来了!看我们捞到了什么——一窝大的!”
跟在他身后的玛德琳踩着优雅的高跟鞋走进来,不过鞋面沾上的泥土还是显示他们经历了一场战斗。
但这并不妨碍这个女人看到裴易简后出言嘲讽:“哟,我们裴执行官这是要去哪?不会是刚想下班就被我们截胡了吧?”
裴易简没有理会她,而是把视线转向她身后。玛德琳手里拿着一截困妖绳,404学院出品,童叟无欺。
而困妖绳但另一端则是串烧烤一般,串着十几个垂头丧气的妖。
原本略显冷清的大厅,瞬间被这股“呜呜泱泱”的新鲜犯罪气息填满。
裴易简站在原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加班大礼包”,脸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冰山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