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坐在自家小院廊下,手里捻着一块刚烤好的,形状堪称抽象派艺术的巅峰之作,康定斯基来了都要甘拜下风的饼干。
院墙歪斜,爬满了半死不活的野蔷薇。远处是灰蒙蒙的稻田,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据说藏着无数秘密,吸引着无数的蠢货前赴后继的十万大山。因为刚下过雨,空气里弥漫着独属于乡村的,泥土的土腥味。
大隐隐于市?啧,虚伪的说法。不过是舍不得都市的繁华,但又想要彰显自己的“高洁品德”,既要又要。
人类就是这么虚伪。
她不一样,妖是一种非常遵从内心欲望的生物,搁以前个个都是法外狂徒。她说要“隐居”就真的隐到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而她也能坦荡地说出自己住在这个小山村只是因为喜欢。
不,妖族那些老登也不遑多让。一个个年龄还没她一半大就学会了倚老卖老,实力不怎么样,整天就顶着一张皱的跟橘子皮一样的脸,打着她的旗号做事。
江越也是个废物,堂堂龙君连妖族都管不好,还有闲心操心她和裴易简的事。
呸,人类一巴掌,妖族更是两巴掌。
她咬了一口饼干,眉头都没皱一下——毕竟是自己亲手烤出来的,毒性如何心里有数,权当磨练意志力了。
思绪飘远,飘到很多年前,第一次盯上那个叫裴易简的小古板的时候。
那时他还没现在这么一副“高岭之花冻死人”的德性,只是个绷着小脸、练剑格外认真的小屁孩。她躲在暗处,像评估一件有趣的玩具。
“唔,天生富贵,紫气东来,顺风顺水,还是预言里唯一能杀死我的人……”她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给那个男孩下了判决:“呵,真是个短折而死的好苗子。”
她当场给他定下了一个“少年天才,弃明投暗”的剧本,或者,霍去病式的“英年早逝”也不错。
为了这株“好苗子”不会长歪,不会脱离她的剧本,云岫当时做了一个非常符合自己身份定位的决定——给他打了个烙印。
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更深层、更隐秘的精神印记。像在珍贵的孤本书扉页,用隐形墨水签下属于自己的名字;又像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安装了一个独家限定的、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控探头。
有了这个烙印,只要她想,她可以随时窥探他的情况。不是简单地捕捉,而是借用他的视角,窥视到当时的情景。
完美的手段,是她现在想起来都要给当时的自己鼓掌的程度。
不要跟她谈什么道德,跟一个砂仁放火样样精通,甚至“注定要毁灭世界”的反派说道德,想想都觉得可笑。
隐居的日子很是无聊,除了每天吃饭,看剧,就只能去梦里折磨裴易简找点乐子。而最近,连着这“乐子”也不再吸引她了。
她难得感到一丝无聊,还夹杂着一丝似乎是她毒饼干吃多了产生幻觉才能感到的岁月静好。
那日天气晴好,好得让云岫觉得无所事事,几乎要原谅这乏味的人间。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廊下晒着的、据说能驱邪(呵)的草药,心思一动——不如看看那姓裴的又在如何“恪尽职守”、为民除害?
她闭上眼,灵识轻车熟路地触碰到那枚深植于裴易简神魂深处的、独属于她的烙印。这感觉,就像打开一个专属的、不太吉利的监控屏幕。
画面尚未清晰,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尖利的哭声,期间还夹杂着不少人的嘈杂声,似乎是在劝说?
裴易简这是误入了什么家庭伦理剧现场吗?
云岫的眉头拧了起来。
画面逐渐清晰:不远处是个形容狼狈,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女孩,一群穿着管理局统一制服的人围在她周围,苦着脸你一句我一句的试图沟通。但无果。
就当云岫以为这只是一次平平无奇地任务,准备抽身离开时。裴易简出声了。
那女孩就好像见到肉骨头的狗一般,猛地抬头就冲过来。
云岫十分怀疑她刚刚的崩溃是不是装的。
不过很快她就没有闲心思考这些了。因为,那女人,居然抱住了裴易简的左胳膊。
而裴易简呢?云岫清晰地“看”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无措和困扰?
但那不重要,她只知道裴易简没有第一时间把手抽出来!
“呵,”云岫心底冷笑,“裴警官真是走到哪里都不忘开展‘救死扶伤,附赠温暖’业务。”
说实话,这话要是被那个曾经被他一脚踹墙上,差点抠不下来的“受害者”听到,怕不是要把管理局投诉电话再打爆。
更让她火冒三丈的是,那女孩抽抽噎噎间,竟然自称是什么“青梅竹马”?!
云岫差点把手里揉碎的草药叶子捏出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