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
在一辆行驶中的汽车里。

    他微微偏头,看见了坐在左边的沈安秋。少年优越的侧脸隐匿在阴影中,随着光影变化忽明忽暗,此时正专注地看向前方,似乎没有注意到李夏意已经醒了。

    李夏意迷迷糊糊地想起之前的事。他好像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他腰酸背痛,刚苏醒的身子现在都还是僵的。他的脑袋也像是被一团浓雾蒙了起来,昏沉而滞重。他不再看沈安秋,下意识转过头望向车窗外。

    李夏意几乎屏住了呼吸。

    映入眼帘的是无垠的金色稻田,道路旁栽种的四季桂开得正盛,碎金跃野,暖色熔云。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光滤镜。

    并不宽阔的马路上车辆稀稀拉拉,一辆驮着废旧纸板的三轮车吱呀呀地往前蹬,开车的乡民皮肤晒得黢黑,脸上却挂着淳朴又敞亮的笑。他瞧着这辆疾驰而过的外来轿车,目光不偏不倚,正好同车里的李夏意对了个正着。

    那眼神如刚出生的羔羊般柔顺温良,又似横着一段沉甸甸的山棱,默然、坚硬,承得住风雨摧折,吃得起万般劳苦。一如这片土地上的无数父老乡亲。

    李夏意怔怔地看着,眼眶突然一热,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了下来。

    这是边南镇,是他阔别已久的故乡。

    他这一口在外总是显得格格不入的乡音,终于有了安放的归处。他好似一只在苍茫大海上漂泊了太久的孤舟,颠簸半生,最终盼来了那片能容他静静停靠的港湾。

    人总是要有个归处的。不论走过再远的路,绕过再大的圈,人最终还是会回到起点。倦鸟知还,落叶归根,千年以来,这是无数祖祖辈辈用生死枯荣印证过的箴言。

    李夏意第一次体会到在课本中读过无数次的“乡愁”,这种需要分点作答的复杂心绪此时格外明晰。他离乡不算久远,可或许是因这几载漂泊中积压了太多难以言说的重量,这片刻的归返竟沉重得恍如隔世。

    他将脑袋轻轻靠在微凉的车窗上,像一株渴了太久的植物,近乎贪婪地汲取着故乡空气中熟悉的味道。

    边南镇的季节很纯粹,这里没有分明的春秋,只有炽烈的夏和湿冷的冬,一切简单到极致,于是也深刻到极致。如今正值盛夏,四处飘着稻浪被阳光烤熟后散发出的焦香。

    目光掠过远处正在施工的场地,李夏意微微一愣,在心中喃喃出声:“边南镇竟然开始建火车了?”

    话音刚落,一个低沉又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再过七八年就能通车了。”

    李夏意并未察觉到异样,他顺着疑惑又问道:“前面那块荒地为什么被圈起来了?”

    声音再次回答:“那是政府规划的未来开发区,大概再过个十几年,这里将建成新的商业中心。”

    李夏意就这样进行了一连串的问与答,仿佛他刚踏上故乡的土地,就瞬间穿越到了十数年后的边南镇。从那个声音的描述里,他听见了一个比现在更加繁华、更加现代化的未来图景。

    听着听着,他那颗因为迫切想要逃离沈安秋的心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生长于此,他最终也会埋葬于此。既然终究要回来,不如就早早停下往外赶路的脚步。或许留在这里,安静地度过一生,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带你回边南镇了,李夏意,你开心了没。”

    意识被沈安秋低沉的嗓音骤然拉回。李夏意沉默着没有回应,反而刻意将头偏得更远,只留一个冷硬的后脑勺对着身旁的人。

    沈安秋因着李夏意这幼稚的小把戏险些笑出声来,心想这笨狗怕是躺了太久,脑子都睡糊涂了,自己便也不同他计较。不过在看到李夏意比起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明显生动多了的模样,沈安秋还是松了口气。

    “你的行李帮你收拾好了,这次带了换洗的衣裤,在这里玩几天再走吧。”

    李夏意不理他,沈安秋又好脾气地柔声道:“你的作业也拿上了,不会耽误你学习的。”

    大狗在听到这话后绷紧的脊背明显有所松动,他似是放下了所有顾虑,偷偷翘起了尾巴。

    经历过一顿波折后,舵盘又驶向了往前的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