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叶隙,故人相行。
那两道交错落在地上的颀长影子,隔了七十载,再度窥探当年。
他们步伐不疾不徐。
似看景,却见人。
“仙君仙君?”
沈观雪半垂着眸子,并不答话。
谢琢怔了一瞬,而后侧着头继续瞧他,又试探着唤了一声:“……师兄师兄?”
这人依旧没有回应,面容不见丝毫涟漪。
唯有眼尾那抹未褪尽的薄红,像雪地里偶然落下的一瓣红梅,泄露了平静表象下的一丝异样。
他看着对方的侧脸,又继续低声道:“师兄师兄,你可不可以理理我……”
那人还是不答话。
谢琢这下老实闭了嘴:“……”
两人衣袂拂过草尖的细微摩擦,似有风动。
论剑台的喧嚣早被远远抛在身后,周遭便愈发寂静。
使得这种沉默更显沉重。
谢琢习惯了当年二师兄的寡言,却从未觉得这沉默如此难熬。
往昔在步虚宫,即便沈观雪不言不语,他也总能从对方细微的动作或眼神里读出些什么。
可此刻,这人周身的气息冷得像终年不化的积雪,将他所有的试探都隔绝在外。
谢琢抿了抿唇,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冒了上来。
他忽地凑近了些,几乎贴上沈观雪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带着残余的酒香拂过那人的肌肤。
“师兄——”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压低,莫名的蛊惑,“——沈观雪?这么久不见,你就不想我么?”
沈观雪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仅仅一瞬,便又恢复如常。
依旧没有瞧他,也没有回答。
但那下颌似乎绷得更紧了些,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真偏执啊……
谢琢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向前踏了一步,回过身来逼近这片“孤松映雪”。
二人止了步。
他无视了沈观雪那几乎要将他冻僵的视线,也无视了周遭凝滞的空气,只是盯着那双唇。
“沈观雪。”
他声音低哑,也学着那人带着异常执拗的劲头,说:“你当年亲过我。”
你是不是喜欢我。
沈观雪偏过头去:“……”
谢琢又逼近一步,勾着他脸面向自己,两人几乎鼻尖相抵。
对方身上传来的清冽又干净的气息,真是与自己满身的酒气格格不入。
“我记得了。”谢琢只能说着,笑了起来,那笑容依旧跳脱不羁,从容自如,其实内心慌死了。
“你趁我快死的时候占了我个便宜。师兄,这笔账怎么算?”
沈观雪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眸色更深,像是雪夜骤然浓稠的暮色。
“……”
他记得了,然后呢?
沈观雪依旧没有开口,攥紧了指尖,眼尾薄红渐深。
周身萦绕的冷意,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是抑制不住所致。
谢琢瞧着他的眼睛,抬手抵着那片红色,不轻不重。
他很认真的问:“我可以讨回来吗?”
沈观雪怔然:“讨什么?”
他却没等沈观雪任何反应或拒绝的机会,抬手扣住了对方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不同于当年那个带着绝望和生离死别的吻。这个很温热,算得上安抚,又有点缱绻,还带着谢琢身上未散的酒气。
谢琢只敢这样试探性的亲,用了“讨吻”的借口。他根本不敢深入去勾那人的唇舌,怕师兄下一秒就召出了山海剑,要么死要么被单方面断决关系。
但是,他却未曾想到沈观雪双眼渐渐发红,润了眼眶。
长睫起落轻,染了泪,像是春来化雪。
谢琢看着,心中一动,松开唇印,软了声音问道:“……怎么哭了?”
“谢琢,你酒品真的不好。”
谢琢:“……?”
他没醉啊。
“你只有醉了,才会犯糊涂亲我。”
“……”
……怎么,原来他还有前科吗?
谢琢克制地冷静了一下,迅速在脑中理清思绪。
当年的吻对沈观雪而论,可能算是一次不被他允许,甚至可能被憎厌的逾矩。
他忽然就明白了。
自己理直气壮的“讨债”,被沈观雪又当成了一次“酒品不好”的胡闹,毕竟他身上还有酒味,还有他不记得的前科。
所以沈观雪会认为,待他“酒醒”,一切都会打回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