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曜冷冷地截口打断:“我能猜到之后会发生哪些,他必要被逼迫着忏悔认罪,被逼迫着改过自新,到了最后甚至极可能被逼迫着娶妻生子,延续萧家的血脉。狄一兮,干脆点承认吧,你和你那些认识的人,一直在用情义束缚阿暄,希望他再度履行那些内心完全无法认同也无有意义的责任。但我是不一样的,我能让他自由自在生活在太阳底下,再不必遮掩真正的喜怒哀乐。”
狄一兮语塞,何清曜仿若不准备乘胜追,仅在随后叹了叹:“你的脑子不糊涂,应该明白按阿暄的性情,一定接受不了在旧识施舍的怜悯之下苟延残喘。到康国之后,虽说自此必然终老异国,但毕竟面对了一番全新天地,绝不会带出过往的种种负担。这一点上我跟他是一样的,几年间经历的风波着实让人疲累,今后就只想平静地生活下去罢了。”
他不觉展颜:“无论我或是阿暄,欠下的债都还了,过后中原的所有纷扰同我们再无瓜葛。”
狄一兮继续怔忡地凝目明教弟子,对面的男子在自己的认知里,一贯是狠心毒辣,以及卑鄙到不择手段。可在眼下,他对于萧敬暄是否属于对方心目中的至重,已然再无质疑。
在何清曜的心底,容纳的但有所爱者与自己,凡事的出发点亦只关系双方,其他人的死活竟是次要之次要了。这确实是狭隘自私的情感,但也是一种可靠稳固的情感。
狄一兮仍不太放心,低声再问:“在他乡异土活着,日子也许还是很艰辛。”
何清曜眉毛略挑,显见是不以为然:“你怎能预测将来我们面临的皆是艰辛,而不是顺遂?世上任何一事未发生前,常常都会被否定或者认为绝不可能。然而一旦最后成了与猜测相反的结果,慢慢地又被认为是顺理成章了。狄一兮,你说是不是这样?”
狄一兮彻底无言反驳,何清曜嗤笑一声,重按方才的路往前走。
“何大哥……”
何清曜稍感诧异,眯眼回看:“一下就叫得亲热,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狄一兮没去反击他的挖苦,经历短暂的心神交战,他讷讷出声:“以后就拜托你好好照顾师兄了,他自小性子要强好胜,经此大厄只怕……一时无法接受,往后还请多担待。”
何清曜显然不吃这套软话,半是嘲笑半是好玩地睨着他:“又不是老娘送嫁,真他妈的啰嗦。他是我的人,往后去了康国,我俩怎样过日子,需要你一个外人饶舌?”
狄一兮听着这通抢白,脸色到底不太好看,何清曜斜去一眼某个方位:“何况你的小情人偷跑来听墙角,你倒不如跟他多聊两句,省得和我浪费唾沫。”
“你说……咦?”
琥珀眼瞳瞬息间由他身上转过,移到了附近一堆大石,因为那边已经传来呖呖响动,像是有人正脚踏碎石走来。待狄一兮看清对方是个什么长相,先是满面惊罕,随即尴尬地笑了笑。
虽然听到何清曜谈及自己,还被戳破行迹,沈雁宾的神情并无讪讪之意。他仅是上前几步,又闪到一旁,与对语的两方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他甚至很有礼貌地解释:“方才过来正见何郎君与守笃商谈正事,因此未敢现身打扰,还请不要怪罪才好。”
何清曜哼一声:“已经说完了,我得走了,你们待会儿想亲热还是干些别的,那可没我的相干。”
沈雁宾不卑不亢接住话:“不枉大家幸会一场,祝君西行一路顺遂。”
何清曜懒得理他,一面缓步,一面取出鹰笛悠悠吹奏。狄一兮瞧瞧沈雁宾,又瞧瞧他,考虑到后者从头至尾一副酸溜溜的口吻,又想今日一别大约是再无聚首之期,总得抓紧最后的时间解释清楚。
“何大哥,稍等!”
何清曜几乎是完全立在了悬崖边,左边半个脚掌已悬空在外,狂风撕掳着衣衫,也像是随时能把他猛地吹下深谷。此情此景甚是吓人,可明教弟子一脸全不在意,甚至很有闲暇地扭过脸,挑动一下长眉:“还有哪件破事要找大爷扯皮,快说!”
狄一兮偷觑一下容色安宁的沈雁宾,面颊浮红,干咳两声:“咳……就是那个、那个……我和师兄的确结识很早,可彼此虽是情谊颇深,但绝无殷勤自献的举动……”
哪里噗嗤一声,像是沈雁宾在强憋着笑,狄一兮赶紧把目光转回何清曜:“……更没任何称得上瓜田李下的嫌疑。你们将来相处,可别再起误会……”
白衣男子歪过一边脑袋,神色不太耐烦地掏起耳朵:“夯货,我哪回真误会过你什么?”
狄一兮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啊?你没误会,那每次搅局、还揪着我是心怀叵测作甚?”
何清曜慢条斯理弹一弹指头,甚至言语间抽空吹了吹:“你们确实清清白白,阿暄早几百年前就交待过只是自己心里偷偷打过你主意,你可从没打过他的主意。”
他骤然露齿一笑,牙看起来又大又白,表情竟然有些憨厚:“但这和我一看见你的脸就吃醋,就想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