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别

    他们交视良久,双方不发一语。

    何清曜再度启口,语气既酸楚又痛苦,乃至有些力不从心:“从和阿暄结识起,我就认为他是一个死板拘束的家伙,打小便规规矩矩地活在一只紧闭的盒子里,从来不知道应该早早跳出来,更不清楚将来想要什么、该要什么。哪怕人生偏离原本路途,再回不去了,他仍旧没寻到活下去的真正意义,只是依照惯性那么生存下来,直到我出现……”

    他忽然笑了笑:“我像一只没安好心的野猫,硬扒拉开了盒盖,突然裂开的缝隙虽然让他紧张甚至反感,但也透入一丝外面的风景与光亮。他从此明白真实世界并不是一只狭小漆黑的盒子,也生出了探索寻找的希冀。”

    “盒子吗……”

    狄一兮轻喃着,他陡地发现自己是完全明白何清曜所指的,几句刚到嘴的话,登时吞向肚里。

    何清曜似也大概明白这人正思索什么,偶尔牵起的微微晚风里伴随着他的轻语:“说出来或许没人肯信,阿暄其实很少为自己考虑到长远的未来,他太习惯被父辈的要求、被朋友的期待推动着前行,但那些……本是属于别人的愿望。不过就是我们相处这两三年内,他才慢慢有了确定的心思,虽然仍显得模糊,好歹不是空茫茫一片。”

    何清曜深深吸了一口气,眼里泛起的微微潮热,让他不得不暂时停下说话。来前他裹挟着满腔憎恶,恨不得一掌把狄一兮打下悬崖,叫这人粉身碎骨,永不超生。然而这一刻,竟又奇怪地只想同对方分享自己的悲伤。

    “虽然我根本不愿阿暄回到过去认识的那群人里,但我从不拦着他参与每一场作战,这是希望他能从中找出真正的追求。但我确实很担心,生怕一个不慎便是天人永隔……”

    他沉沉地喟叹,无比心酸道:“现在,倒是彻底不用担心了。”

    何清曜甩甩头,强压下眼角的泪花,一脸无所谓地朝狄一兮掷去一件小物:“这玩意儿还你!”

    狄一兮准确地抓在掌心,摊开一瞧,是一枚穿过孔的弗林铜币,人像与文字都磨蚀到快辨别不清。他虽感眼熟,然而又记不起哪里见过,不由困惑地向何清曜望去。

    明教弟子一哂,表情不知算感慨还是讥讽:“居然不记得了?这可是你留下的信物,他宝贝了好多年。”

    他又仰起头,望着天空慢慢道:“这是阿暄对过去的最后一点挂念,到这种时候,大概没必要再收着。”

    狄一兮听不明白,但见双眉微蹙,须臾忽地睁大眼睛,像是颇有所感。

    那时他们还在大勃律,某个冷静凄清的早晨,两人驭马出营,来到附近雪峰脚下散心。可能是察觉出了年少的师弟近来心事重重,萧敬暄主动问起狄一兮原委,得知他是忧愁于将来怎么向危府开口提亲。

    少年絮絮叨叨对信任的兄长讲述爱情的烦恼,并没有留心他的神色变化,不过变化也可能根本不曾出现。

    萧敬暄奇怪地安静好一晌,最终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还当是什么,这种小事交给我办不就行了?”

    狄一兮登时雀跃不已:“师兄,你说真的?”

    “当然”,萧敬暄轻笑:“不过先别急,如果事成,以何酬谢?”

    狄一兮抓抓头发,眼珠骨碌碌转几圈,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硬是塞进师兄手里。

    “嘿嘿,这个先当做媒的谢礼啦,欠的以后再补给你!”

    萧敬暄握着古钱,愣愣一阵,嘴角再度扬起:“那就说定了……”

    狄一兮中断回忆,抬头发现何清曜背过身正在往崖边迈步,他连忙唤住:“等等!”

    何清曜停住,不大耐烦地瞥回一眼:“有屁赶紧放!”

    “你准备带师兄去康国安身吗?”

    何清曜没露多少意外,亦不做丝毫否认:“是,估计以后就住在萨秣建城了。”

    他倏地哼笑,隐约几分无赖与痛快:“还好今后两边隔开几万里,不怕他家里人越过葱岭来棒打鸳鸯。”

    狄一兮犹豫半刻:“你们……可以不离开吗?不管翻越葱岭还是穿过戈壁,这一路上真的太凶险,隐居中原不一样很好?何况五姐姐正在黑戈壁,至少事先该同她商量……”

    何清曜缓慢旋过身,盯住狄一兮很长时间,陡地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如果萧羽昭来劝说,恐怕阿暄真的会动摇,甚至应允留下。然而我和他连恶人谷都无法容身了,哪怕回到中原,你跟他那个姐姐究竟还能给予什么有用的保护?再说即便如今你们重新接纳他,可毕竟彼此之间隔着旧年的疤痕,相处难免心存芥蒂。好像摔碎了一件瓷器,再怎么细致修复,始终恢复不到最初的完美无暇。况且碍于颜面和道德,你们绝不敢公开保护一个罪人,只能让他一辈子在穷乡僻壤的角落里隐姓埋名着苟且偷生。”

    狄一兮怔了怔才辩解:“我不是这意思,师父还有不少故旧在世,都可以私下照拂师兄,怎么也比去葱岭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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