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一兮不甘示弱,朝他一记白目:“别人是干坏事找借口,你是办好事都找借口,现在还不肯来句大实话,难道留到以后进鬼门关吗?你这么做,简直跟不想活了似的!”
萧敬暄的面色沉下去,可同恼怒无关,他的眉宇间浮出了淡淡的颓丧与恨疚:“或许是吧,这段日子里,我总想着……如果五年前逃出军营不久,便因饥渴死在高昌城外的荒漠里,虽然人生结束太仓猝,却免去经历之后的波折起落。”
狄一兮心里忽然就一阵说不清的难受,也许是可叹,也许是悲哀。他长时的一言不发,好像天上消失的乌云竟到了自己心里。
“话也不是这样说的,活着哪怕现在种种不好,未来说不定就有万般机遇,干嘛凡事总往坏处想?”
萧敬暄蹙眉,斑斑血渍的往事仿佛在一幕幕地由眼前掠过,鲜血与死亡,永远是无法回避的。退避的疲倦感随之越来越重,只是当他抬头环顾,发现对面那两道充满期待的目光,心神略为之一定。
狄一兮有几分窥出他的念想,轻声解释:“人生在世,没得谁一成不变,你我如此,雁宾也如此。只要弄懂怎么换法子应对,再多的艰难临头,我和他肯定能好好闯过去。哪怕天不遂人愿,命数这次真就到这儿,可总算为自己活过一回,再没有遗憾。但你是这样洒脱的人吗?”
萧敬暄没开口,倒是狄一兮先自答:“我打小感觉你做任何事既努力又认真,可又好像老是不太明白自己的真实所求。师兄,你可曾想过替自己得到什么吗?”
萧敬暄低笑一声,像否定又像承认,狄一兮只得喟叹:“我猜你总有真正舍不得又放不下的东西,何必继续心口不一?”
“守笃,你不欢迎我来这里?”
“倒也不是……我们再度成为袍泽,这固然是教人高兴的事情,可我还是希望你别把心里的依托只放在一个地方。师父……”
狄一兮停了一停,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情绪:“师父当年过身,我没能力阻止,现在对你,我更不希望出事。你真的就不能……不能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重新开始一段人生吗?”
萧敬暄深深垂下头,仿佛渐起困意,但他的语声又显得清醒极了:“阿耶从我知事起便反复教导:我生来的使命,便是承袭他的宗脉。我几乎长于军营,除开这里,我真的不清楚自己的身心还能归属何处,或者归属何人。”
狄一兮喉间一哽,登时劝不下去,只得把身子暂时侧向旁边。
“我没有怪阿耶,事实上我并不厌恶那段军旅生涯,但确实也因此过于重视成败,毕竟……我不可以令他老人家失望。”
狄一兮叹道:“好强要胜,人皆有之,我也不例外。”
“你说得不错,好强之心人人皆有,可我为达目的,所取的作风手段却于常理违逆了太多。”
有始无终的徒劳努力,引发了一系列令人痛心之事,可即便在过程里对当事者晓以利害,也难以阻遏悲惨的结局。
狄一兮低头,沉默着不住搓手,萧敬暄淡淡道:“大约有些结果终究仅能天生,强求不出。若因名利羁心,忘却本愿而在俗世熏染,无非落得一身俗骨与恶名。”
“可就在方才,我忽然想通了:我今日愿意来到这里,不是由于曾经堕落不堪而自暴自弃。也不止因家国垂亡,所以深深自责而执意担当,更不是因为穷途末路便生自绝之意。”
萧敬暄望着光华愈显的玉盘,笑容尤其给人以温暖的感觉。但在不久之前,他尚在朝向黝黑的夜空怅惘,神色间弥散着近乎窒息的寂寞。
“我瞬间忘掉过去的不堪,反倒清晰记起少年的初心,如果说这是新的人生,那就算是吧。所以你我的重逢,乃至随后发生的一切,也都值得了。”
狄一兮猛地望过来,尽管心里充满诧异,却不再追询。
他总是期待与师兄再成同袍,借助于这番憧憬,才使他坚持着去影响、去沟通。可如今期冀成真,心头万绪交杂,一时倒不知何以出口。
萧敬暄瞧着他,唇角噙笑:“怎么还不说话,不信吗?”
狄一兮思索着双方在黑戈壁的一番遇合得失,陡地笑出声来,眼有泪光:“信啊,我……我高兴死了!”
几颗滚圆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的腮角直落下来,萧敬暄静静看了,半晌低声:“这也算完满载熠的最后一个心愿了。”
狄一兮闷不作声,只管点头,兀地毫无征兆地冲萧敬暄的身体轻砸了几拳。这是欣喜之下情不自禁的亲昵动作,他却忘记对方身上的伤还未痊愈。果然萧敬暄痛哼一声,受不住地弓起背,狄一兮吓了一回,赶紧停手扶人。
萧敬暄仰起微见泛白的面孔,表情哭笑不得:“你自己倒别急着先把我踹进鬼门关……”
狄一兮尴尬半天,最终撇撇嘴:“身子骨成这样了,还想插手管雁宾那边,真不怕到时候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