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宥
不知该怎么回应他,好半日才低声:“我……只去瞧瞧。”

    这话如何可信?狄一兮明白这下彻底失掉了阻止的力量,再图劝诫也徒劳无益。除开留心旁观,他做不了其他的什么事了。

    他知晓萧敬暄的天性中潜伏着绝不服输的锋芒,哪怕面临生死选择,哪怕千般晓以利害,均难以改变。可由始至终令他坚持的原因,正是萧敬暄逐渐变得从容平和的态度。虽说此刻根基已然崩溃,但狄一兮仍无意责怪对方的抉择,毕竟很早的以前,二人便走向了注定不再交集的道路。

    他愣愣好一阵子,口吻同冰冷的词锋毫不沾边:“那你……路上千万当心。”

    狄一兮本身拿定主意,不再干涉萧敬暄的想法,但后来他仍是没忍住,在那方跨上鞍桥后又问:“师兄,往后你准备上哪里安身?”

    萧敬暄垂头凝思一晌,轻缓道:“我原本答应何清曜,随他同去康国,至于今后……先看看情势吧。”

    狄一兮又不晓得该怎么接话,过一会儿低低说:“你尽快找个安稳地方隐居,别再介入江湖纷争了。”

    “希望如此。”

    萧敬暄无言,过去的他注定已是空抱雄心,那么现在的他究竟怎样才能寻觅新的道路?自己这一生失败得十分彻底,更悲哀的是打败他的其实根本不是敌手,而是被自身无穷蹉跎而尽的岁月。

    狄一兮也低头不语,他有满腔关切却无从表达,内心无不惆怅。思考良久,他解下佩刀,转眼系上萧敬暄的腰间。

    在对面诧异目光的注视下,狄一兮收回手,脸上绽开了笑:“唐勤送我的珊瑚铁刀,我曾经拿它一口气削断了狼牙兵的十杆长矛呢!”

    萧敬暄稍稍从龙皮鞘抽出一截刀刃,光纹乱颤如丝,他不觉惊叹:“好刀!”

    但他旋即长叹:“宝刀难得,还是留给你防身吧。”

    狄一兮赶紧按住师兄欲动的手,眼里含蓄万分喜悦:“这可不成,我欠你一大笔钱,就当先还清利息!”

    萧敬暄未再推辞,他望向远处,扬起的灰黄如漫天而起的大雾,莫测的前途正隐藏其中,但愿是一个不算太糟的结果。

    “守笃,保重。”

    他的心中如负千钧,说出的话又如此短略,狄一兮埋头拍拍对方手背,停一歇才启口。

    “哥……我的亲哥,千万答应我,这辈子别再惹上什么大祸了!”

    萧敬暄仰首穹空,思索一会儿笑了出来:“这种话怎么更像我以前教训你爱讲的。”

    石能牙在前头挥舞马鞭,呼喊了几句,大概是催促。萧敬暄的伤臂现在勉强可动,闻声双手握住缰绳,狄一兮在温驯的青骢马臀上轻轻拍一下,马儿慢腾腾地跑动起来。

    他仍站在半山坡上,目送师兄随那些人远去。尽管依旧对这一结局隐隐怅恨,但人不能永远在孤独中生存下去的,或许那边的归宿更适合萧敬暄。

    浮现的泪光在眼眶里转动,可狄一兮还是抬手抿去它们,高声送出最想说的一句话。

    “师兄,向前走!别回头!”

    萧敬暄陡地勒马,转首眺望,这个距离,他仍能依稀看到狄一兮嘴角的笑影。

    “这是……我自己的意思,没法算上其他人的,但……但是真心的。”

    萧敬暄还是安静地望着,心里则清楚狄一兮无法替代其他死难者的立场,只能以这个方式致以属于自己的谅解以及祝福。

    他神情俱爽,不由微微一笑:“我知道了,你也一样。”

    狄一兮半笑半叹:“我就算了吧,肯定当不成大将军了。”

    “但你依然能成为英雄,保持住你的本心。”

    乱世生涯,痛苦与动荡交替着鞭笞万千生灵,但某些时刻依然令人感觉到,生命仍可爱且值得留恋。

    推开滋生出的一切思虑,萧敬暄再挥一挥手做别,便逐着前方骑队掀腾起的沙尘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