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子皙凝视他面颊通红的指印,嘴角猝然刻划出两道极深的纹路,沉甸甸的痛楚凝集其间。胸前若万千重的巨石压制,令他连呼吸都感觉艰难,声调亦无法控制地发抖:“阿健,知道我……为何打你?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与狼牙军暗通款曲,祸害大唐!”
岑朗健的眼神茫然了一会儿,仍捂着脸不肯说话。凌子皙摇了摇头,慢慢放回手:“我明白你心里委屈了这么些年,萧敬暄也曾加害于你,所以哪怕你后来放手对付他和何清曜,我都不愿阻拦,甚至乐意帮你。但你明明该比我清楚,现下是两军对垒的关键时刻,你仍然故意将守军中的将领逼走一个又绑走一个,而今防线因此大乱,短时绝不可能巩固如初。你……根本不止报私仇,是不是同时还和狼牙军勾结……”
凌子皙难以直接道出“谋逆”二字,岑朗健却似猜出义兄可能说些什么,眸子立马带出了一阵阵炽热如火的暴戾。
愤怒与不甘同时在心中燃烧,青年的面孔扭曲得不似一个生人,反如鬼怪狰狞:“对,都是我干的!那你着急拿大叛徒的脑袋去跟朝廷讨赏吗?”
“弟弟,我在担心你!”
岑朗健耳闻这声呼唤,须臾后眼帘缓缓垂下来,那双眸子里已似失去了原有的凶狠与凌厉。凌子皙说完后愣神好一会儿,待重新开口,神色恍若梦中。
“我们……根本不是义兄弟,是亲兄弟。”
岑朗健一言不发,不知是震惊,又或是难以接受。凌子皙温和地凝注着他,轻声说:“所以我如何能对你狠下心来?你又如何能断定我是这般狠心的人?”
他叹息着,语气里弥漫着难以言明的隐情与苦衷:“二十六年前,父亲为应考前清净读书,在洛阳南郊一座佛寺里租赁房舍安居。那时居于寺内的一众士人浆洗缝补的杂事,皆交予隔壁一户清贫的寡居老妇人料理,她的幼女为送衣物常来走动……”
凌子皙忍不住又看岑朗健一眼,神色甚是愧疚:“佛刹乃清净地,父亲自然无法携妻室相伴,他深感寂寞,于是对那位年少懵懂的小娘子留了情。数月后为应秋闱,父亲赶赴长安,行前曾对那姑娘海誓山盟,承诺纳其入门。实则嫌她出身低微、相貌敝陋,虽知对方有孕,竟忍心一别后再不相传音讯。”
岑朗健维持着沉郁之色,淡淡道:“原来是这样。”
凌子皙不解地注视着,再过一顷,他终于感觉出对方情绪的异常:“阿健,难道你……”
“我知道”,岑朗健笑了笑,含着些微的嘲讽:“母亲死前提过阿耶叫什么,你来天策府后同我结拜后又过了两年,无意中也透露出父亲的名讳。”
一时间凌子皙的脑海里充满了混乱,竟不知如何回应,再过一歇,万花弟子方有精力重拾更早的话题:“父亲临终忆及你的母亲,到底心生愧疚,于是叮嘱我往后务必打探到你们母子的下落,加以照拂。我去了那间寺院,方知你母亲积劳成疾,早早撒手人寰,以至于你在八岁那年沦为孤儿。幸好后来遇上善心人收养,又因为养父本是天策府兵,于是也荐举你入了天策府。我本以为你此生前程有望,没想到……”
岑朗健眼圈略呈红晕,他慢慢深吸一口气,才苦笑道:“你愿意说出实话,我本应欢喜,只可惜……太晚了,到了这步田地,说再多也无用了。”
凌子皙以为他定是怨自己隐藏真情,口气里更多了几许伤感:“瞒了你这些年是阿兄的不对,但我实在未考虑好怎样方能妥当地……”
岑朗健慢慢摆头,眉睫间甚是气馁:“不是因这个,我岂能不懂你有苦衷,我是太遗憾人生直至此刻才得一叙兄弟情谊,晚了……”
这些语句中大见不祥,凌子皙心头一紧,不顾前嫌,一步上前牢牢握住弟弟的手:“阿健,遇到难处说与我便是,何须讲这般的丧气话?”
岑朗健注视他良久,越蓄越多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原就不安的凌子皙顿时感受到了最直接的恐慌:“你依然不相信……我刚才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吗?你是我的亲弟弟,我一定要代替父亲补偿对你的亏欠。”
岑朗健仍用近乎绝望的眼神端详着面前的万花弟子,目光里充满了某种忐忑慌张的祈求,仿佛期盼他能宽恕自己由于肤浅与无知所造作的深重罪孽。
“阿兄,我……”
青年埋下了头,低声嗫嚅,却听不清说的词句。面对这个自己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凌子皙哪里再忍心去刺伤他?
他轻抚失而复得的骨肉兄弟的手,温声劝慰:“细细说罢,阿兄会竭尽所能地帮你。”
凌子皙极力忽略了一桩事实——岑朗健的自尊心其实极强,若非真到了山穷水尽的程度,是不可能允许自己向外人求助的。
他听完岑朗健的讲述,呆呆坐在矮榻上半晌不言也不动,冷汗却始终在籁籁直下。
自己竟被卷入这样一个险象环生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