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明
    “原来……你选择近日对萧敬暄、何清曜下手,真不只为报仇。”

    凌子皙视线混淆,没有留意到岑朗健闪躲的目光,喃喃道:“就在这几日间……就在这几日间,阿健……你铸成大错了!”

    “阿兄……”

    岑朗健以一种近乎童稚的认真瞧着他:“我当时不知怎么油蒙了心窍,竟做下……做下这种恶事。我已经知道错了,阿兄你原谅我,行不行?”

    他向前膝行几步,面上呈现出无比的向往与依恋:“阿兄,难道只这一件错事,你我的骨肉之情就无法挽回了吗?”

    这一声声的“阿兄”,凌子皙听着只觉鼻子一阵发酸,泪水由不住地坠落下来。他终于转望弟弟,那张熟悉的脸孔上的神情所显竟是大为失措,仿佛整个心都乱了。

    凌子皙暂时说不出话,但举手抚一抚对方的脑顶。但这一个极简单的动作,霎时令岑朗健大为心安,他垂下头,压住了嘴角即将浮出的一丝得意浅笑。

    万花弟子又静默一会儿,终归轻声道:“这件事以后我绝不会对外说起,你也切记勿对第三者再提。”

    这意味着罪名依旧是落在何清曜与萧敬暄的头上,岑朗健未敢露出分毫喜色,不过是眼中闪耀起鲜明的孺慕之情:“明白,阿兄。”

    “黑戈壁眼下即要大乱,我们兄弟应当赶紧退走,以免波及自己。况且有那特制弓弩为凭,唐军也迟早反应过来,追查到你……”

    岑朗健犹豫了一会儿:“只怕还走不了……”

    “这是何故?”

    “我与安庆国约定在后日……”

    青年顿一顿,颇有些胆怯地瞥向兄长,万花弟子叹了口气:“你们平时如何联络?打起交道又怎样?”

    “我一般是让刘秉去送密信,安庆国也只与他交涉。若说交道,不过各取所需。”

    刘秉是岑朗健心腹,也效忠于凌子皙,年长男子琢磨一晌:“既有这层,将来定留后患,除非……”

    “除非安庆国与刘秉都……”

    岑朗健双肩倏地一沉,背也佝偻起来,整个身子仿佛已虚脱,表情可见是乱了方寸:“此刻毁约,安庆国必然大怒,他向来狡猾狠毒又颇为记仇,说不定反咬我一口,必不能留其性命。可安庆国固然死有余辜,但刘秉……他待我一向忠心不二,我实在不忍……”

    凌子皙初听时本想责他的念头狠心,然而到如今见弟弟的彷徨失措,未免又心软,低低又问:“阿健,安庆国如果不死,黑戈壁势必战乱难平。可是刘秉素来勤恳忠诚,你就……非得……”

    岑朗健满眼泪水,无声望着,凌子皙的心颤了颤,后面的话再说不下去。

    “你入夜将那封信带来给我,莫为他人觉察”,万花弟子压声吩咐:“信上我会涂抹一层药液,起效极慢,约五日后发作,且死状仅如心悸。”

    药与毒原为一体两面,凌子皙素擅药理,又岂不明毒理?岑朗健这方脸现微笑:“有兄长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如今势单力弱,又向无智谋,如果阿兄不曾在背后支持我,我早就完蛋了。”

    凌子皙心中百味杂陈,须臾柔声说:“阿兄替你做的这件事,倘使有罪,主犯也是我了。但……弟弟,恩怨了结后,你要答应我再不能行任何危害中原之举。等风浪平息,你我立刻离开西域,南下寻一清净地隐居,可好?”

    岑朗健的笑颜里间融着泣意,点点泪水顺着腮边滑落:“哥哥,我答应你,绝不反悔!”

    凌子皙终于也喜极而泣,俯下身紧紧揽住弟弟:“阿健……好、好……”

    他自然无法见到手足正背向自己的那张脸神色益见冷峻,最后竟露出一抹凶狞的笑容。

    岑朗健暗暗想,违逆是背叛,反对也是背叛,而他的亲哥哥两样都触及了。

    兄弟之誓、情人之诺,都是狗屁不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