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兰娜急扑过来,双刀招招势如骤雨,密不透风。无奈何清曜半空已借勾索之力抓稳巨雕,大鸟见状双翅接连猛拍,很快将他提至更高处,女刀客自也绝无胜机可言。
岑朗健等人一脸错愕,上方很快传来何清曜的怒吼:“岑朗健,你要敢动他,我让你后悔这辈子给生出来!”
一切景物极快从眼前退走,地面的人形越缩越渺小,悬挂在巨雕之下的何清曜深吸一口气,于转瞬即逝的一顷刻间嘶声呼唤——
“萧敬暄,千万别死!”
嘶喊呼号与金铁交击的动静愈发得弱了下去,岑朗健的人马已然恢复对场面的控制,一边倒的杀戮也接近尾声。
岑朗健凝望血腥的景象良久,缓缓回过头,不太满意地看向身后的白衣女子:“你让何清曜跑了。”
染血面纱下沙哑的嗓音传出:“应该怪你失了先手。”
岑朗健面无表情,因为他在审视别人时,会拒绝别人对自己的审视。
不过下一刻,他就毫无征兆地笑了,居然呈现出几分少年似的爽朗明快:“姐姐真是快人快语,没错,确实该怪我草率了。”
吉兰娜冷冷一哼,岑朗健淡然道:“没关系,有筹码在呢,一切还能补救。”
片片鲜红浸染了惊帆身下的沙土,渐积成小小水泊。弥留之际,马儿棕褐的眼眸显得异乎寻常的温顺,泛出的点点水光更似在流泪。
萧敬暄轻轻抚摸着它的鬃毛,柔声劝慰:“这些年里辛苦你了,安心去吧。”
惊帆微弱地鸣了最后一声,如在低低哽噎,随后慢慢合上眼睛,彻底绝了气息。
轮到我了,萧敬暄无暇悲痛,只暗暗想象自己的结局。他环顾逐渐围拢上前的敌人,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不算漫长的人生里,自己经历过数不清的生死考验。即便总是幸运地活下来,可他很早之前就已明白,与死亡的搏斗,到头来还是一场必输无疑的较量。
无论逃脱过多少回降临的灾厄,谁都无法避过最后一击。想通这点,一切纠结通坦无阻,就不会产生任何牵挂。自知穷蹙,寻一死路,也不再令人畏惧。
可没有刀兵斩斫,没有箭雨倾落,那些凶相毕露的人仅谨慎停驻在二三丈开外,单纯地让他无路可逃。
萧敬暄试着运转一下真气,怠滞不行,连一丝力道也提不起来,眼前忽聚忽散的黑雾反倒出现更频繁。因为视力上的问题,他几乎没留意到岑朗健的现身。
顷刻的失神后,萧敬暄重新凝起神智,目中恢复了一点锐气,逼视向岑朗健。银甲青年皱起眉,思考着什么头疼的麻烦一般。
他终于开口了:“萧敬暄,念在你我俱出于天策府的情谊,立刻弃兵降伏,我可以留下你的命。”
对于岑朗健而言,活到现在的萧敬暄确实是一道相当意外也相当棘手的难题。按原本的预计,车安足策划根本不周密的兵变注定失败,因此他不愿直接参与而是选择先于远处观望。但未料到的是,何清曜和萧敬暄居然一前一后闯入自己掌控的区域,并且由于沙暴而防卫大减。狂喜之中,岑朗健当即下令动手,可到最后该杀的没死,该抓的又溜得没影。
何清曜的威胁当然有其底气,这胡人于江湖浸淫多年,背后更有来自同族商贾中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及相应的支持。岑朗健承认无法对他的根基有最详细确切的了解,或许是该调整想法来处理新增的问题。
萧敬暄自然不会如棋子一样听话,但他活着的价值远胜一具僵冷的尸首,至少于何清曜来说是如此。
但岑朗健虽不够了解何清曜,然而对于萧敬暄与其父萧之仪的行止所知甚深。纵使对方伤势沉重,看似已无多少气力反抗,可贸然擒拿未必不会重新激起那人的搏命烈性。不管是丧命他人刀下,又许是刎颈自戕,这都是难说的事。
热血与冷汗将萧敬暄凌乱的鬓发浸染做一片,一丝丝粘在颊侧,殷红惨白直刺人目。可更为刺眼的,则是那张全无人色的脸庞上一双被怒火烧得如血通红的眸子,还有其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降?
在萧敬暄自幼所受的教导里,从无降之一字的容身之地。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出听见岑朗健那句话的一刻,内心的恨恶足以达到的程度。
岑朗健没有生气,恰恰相反,正是萧敬暄强硬的回应让他愉快地改了主意。
对自己来说,这个人的命未必比他的尸体有用。
“萧敬暄,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数三声,你若不肯降,今夜尸首就留在这山沟里喂野狗吧。”
岑朗健一挥手,箭弩齐齐指向中间的目标,只等上峰一声令下,即刻击发。
“一。”
萧敬暄直直看过来,目光中全无畏缩与软化。
“二。”
弩手扣住机括,筋弦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