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视过来的绿眼若明若暗,萧敬暄仍不动,目神里弥散着终古寂寞般的静滞,可持握鹰笛的手到底垂了回去。
不止怎的,心里重新涌动起了一丝温柔的感觉,何清曜忍不住打破了之前自己发出的誓言,低声问:“你今后的去向,又想好了没?”
萧敬暄怔怔地望着问话者,何清曜淡淡笑了:“我不再干涉你的任何事,就是……问问。”
素来敏锐的直觉和聪慧在这一刻好像不够用了,经历过一番内心的挣扎苦斗后,萧敬暄方启唇:“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何清曜没有如常一样取笑这个模棱两可的回应,洞达透澈地看着他:“其实你根本没空绸缪自己的未来,你这家伙老是这样子。至于我嘛,依然希望你来日顺遂平安,尤其记着……”
何清曜喉间骤然哽噎,竟不知道如何说完这句尤其重要的叮嘱。他的生命至今海阔天空惯了,逍遥不羁惯了,几乎没有被俗世间的人为纠纷深重地羁绊过,甚至不曾怕过什么。但此刻的畏怯与软弱,则是极端陌生的感受。
所以他的眼睛只好盯向别处,才可一字一字说完:“不要回顾任何的过去,包括我在内,那样你才能真正得到想要的自由。”
这是何清曜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唯一留下的安慰了。
萧敬暄默默目送他的离去,心底是一片恍恍惚惚的木然,等到它转成一道撕裂的激痛,神思才清醒了一半。他终究意识出方才发生的到底代表着什么,那是自己又割断了一段过去,也即将丢弃与之相关的部分自我。
痛苦可以用其他手段强行延后的,萧敬暄曾经成功过很多次。但这一回他完全放弃了抵抗,独自伫立在这片狭小昏暗的空间里,安静地品味着宛若窒息的悲楚。
翌日凌晨何清曜即出发,所领人手数不足百。大部分下属在他竭力的斡旋之后勉强接受留下的指令,其余一部分则盘算起是否向萧敬暄全盘地投诚效忠,而这群人以外还有一些保持着更加谨慎的想法。
车安足爱找人闲唠的兴致仿若未因此事受太大影响,以致于看到他竟提酒造访的诺盘陁满脸透着古怪:“你丫还喝得下去?!”
车安足搁下酒葫芦,用力搓搓长满硬茧的手掌,不以为然地答道:“不就是换了新头头,又没撞上改朝换代。哼,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一样管不了我的酒瘾!你就说敢不敢来一口嘛?”
诺盘陁心事久悬不下,烦躁至极,寻思半晌忽地一拍桌子:“来呀!”
几口闷酒下肚,车安足瞥一眼始终不吱声的诺盘陁,干脆地给他的小腿踢一脚:“听到没,说派咱们去乾三营,六天后必须动身。哼,什么吃土的鬼地方!”
乾三营所在偏僻荒凉,远离商道及弱水,待在那边自然是个苦差事,诺盘陁不阴不阳来一句:“我当然晓得,姓萧的手脚真快,凡信不过的头目现在都夺了权发配去边远地儿。哼,去就去呗,不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说不定反舒坦些。”
车安足扯了个嗝:“老哥……你想得宽点,好像也对。”
诺盘陁瘪瘪嘴未说什么,虽然如此,他还是隐约感到不远的将来会有祸事打破如今虚假的宁静。但究竟是哪种灾祸,尽管拥有江湖摸爬滚打二十余载的丰硕阅历,眼下纷乱的困境又令他对此昧然无知。
他只得端起碗再劝酒:“就是!咱们操哪门子闲心,还不如趁现在有空多灌几碗黄汤。”
车安足笑嘻嘻地碰了碰递过来的酒碗,可一忽儿眉目俱有异动,诺盘陁瞧见不对便问:“怎么又丧脸了?”
“我是想……去了乾三营,手下就没几个伙计。这万一姓萧的不止要收我们的权……”
车安足显然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眼珠子碌碌乱转:“更想要咱们的命,一举绝了后患呢……”
诺盘陁的脸一下子凉了下来,一个巴掌狠狠扇上去:“这里头聊这种话,想害死老子吗!”
车安足挨了一巴掌,手里的酒洒了,人倒清醒两分。他捂着生疼的面颊闷了一晌,最后干咳两下缓解尴尬:“哥只当听我狗叫,别气,别气……”
诺盘陁翻翻白眼,并没继续追究对方的嘴碎。
可他遮在桌下的那只曾被萧敬暄折断的手,正一个劲地哆嗦着。
凌子皙再望一眼山巅盘旋不去的黄尘,继续移动步履。他经过空地上数十名演武者的附近,视线稍微扫过那些人手持的自己十分熟悉的兵器,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这是一帮盾甲兵和弓弩手,排成整齐阵列,前者先行迎头拦杀,一伺其退,后者即刻跃出发箭。双方配合的动作利落疾速,嗖嗖声绵密如雨,作为靶子的十余只人形木牌眨眼间化作一只只刺猬。
凌子皙那对细长且明亮的眼睛,缓缓在这群兵士身上来回移动,似乎思索着什么。恰好岑朗健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