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为你老惦记他们、他们也在惦记你的缘故。等这边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了结,中原也稍微安定些,你就可以打探下广武镇的消息,说不定还能抽空回家瞅两眼。”
“我肯定会的……”
沈雁宾倏然一顿,大而黑的眼眸紧盯着狄一兮:“守笃,你也一起来吗?”
狄一兮呆了一呆,到底明白过对方的意思,笑一声反问:“怎么,你带我上门拜亲吗?”
沈雁宾双颐微微泛红,目光情深真挚:“胡说,你又不是媳妇家,哪来上门的说法?”
狄一兮刚笑得露出两排白牙,那人却略垂了脸,换了一副低沉柔缓的嗓音:“不过,我们……可算一家人了吧?民间常说丑媳妇总得见公婆,道理归来是一样的。”
狄一兮的心里陡地涌起重重波澜,竟不知为何始终生不起气来。
他曾经数度拥有的家,又数度被世间风浪击碎,想再获取仿佛已成奢望。沈雁宾现在却想在赠予他一处温暖的寄身之所,尽管拙稚的用词叫人发笑,但口吻亦是真诚恳切的。
有时他感到沈雁宾如一阵春风,有时又感到青年像一缕阳光,吹开缠缚在他身上的蛛丝茧壳,又于眼前带来久违的光亮。
狄一兮轻轻笑:“去你的,鬼才给你当媳妇。”
沈雁宾继续傻笑一小会儿,胳膊一伸忽拉住他的腕子往后退去:“这里不能久站,再往后走几步安全。”
狄一兮好奇打量远处几排插在岩面上的钎子,问道:“不是在凿砲石吗,怎么全停了?”
砲石檑木是防守必须的重武器,特别适宜于修建在高地的堡垒,先前所看到的取石区域的位置翼临下方的山谷,尤其适宜投掷。现今只消再给最边上的铁钎几记猛击,一大块岩石便能同山体分离以备使用。因此他疑惑于为何是停工的模样。
沈雁宾把他拽到一旁的缓坡,斜指过去:“瞧这边,不敢再动工了。”
狄一兮眼尖,当即发现一道宽不及寸的裂缝从上方的岩石表面往下沿长,越走却越扩展,最终隐入山体。山腰则几片塌落的痕迹,由断面的状况来看应是新近发生的。
他立刻反应过来:“这山顶……好像不大稳当?”
沈雁宾点头应道:“阴风峡的山脉岩体本十分脆弱,千万年间饱受风蚀,加上远古数次地震和火山喷发的缘故,早碎裂得厉害。有些地方在表面还瞧不出来,可运气不佳正好碰上隐裂,不小心的话半座山都会滑坡塌方。”
看来驻军正是撞到这种麻烦事,狄一兮皱起眉来,盯着那片内部已明显不稳当的区域:“但盘羊坡扼于阴风峡的要冲,守卫又没法随便挪别的地方去。”
“是这样,所以前天半山腰虽塌了一块,也只好先停工,暂时想不出别的策略出来。”
面对如此难题,狄一兮同样没什么主意,又瞧半晌后说:“扎帐篷的地方还算远,哪怕山垮也波及不到,平时小心也就是了。”
沈雁宾点了点头,随便张望了下面山谷,嗓音里骤然突出一丝小小的惊讶:“来了一队人,这数量……奇怪,不像是送辎重粮草的,最近也没听上头提过会新添人手。”
狄一兮闻声顿时面色紧张:“咱们不会又那么倒霉吧,还没立稳脚跟,敌军就扑过来了?”
他顺着沈雁宾的视线下看,估摸下人数大概为百余,不算太多,这才稍微放心,沈雁宾则回答:“山道两侧留有好几处暗岗呢,他们能放行的应该不是敌人。”
但狄一兮心底仍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但他暂时将之归结为过度的紧张:“下去看看就知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营地内目前驻兵五百余名,随着工事逐步建成,应该还会增加人手,不过就眼下局面而言这点兵力完全不足。狄一兮对此深感不安,但清楚这已是当前联军所能抽调出的人手极限了。
安庆国定下换人的时间及地点,双方八日后距离黑水古城一百三十里的一片无名咸湖畔碰头。柳裕衡表面应允,暗地则于附近调集兵力,嘱咐两界山道各堡垒守军与东居延海的天策大营多加防范。相对偏远的羌河河谷以及阴风峡,虽也派遣兵力,到底不及另外几地防守严密。
因此当狄一兮发现来者竟属恶人谷、且萧敬暄身处其间时感到极度惊愕。虽然恶人主力就驻扎在距离盘羊坡八十余里的戈壁边缘,然而按常理对方的注意力此刻该放在别的两个地点。哪怕柳裕衡确实存意逐渐将盘羊坡的防务转付其手,都是往后再商量的事情了。
萧敬暄下马后径直去寻新到任的驻地长官骆照光,途中虽撞上狄一兮,但人群簇拥中的他仅匆匆一瞥,全无寒暄之意。他的神色看似如常平静,可狄一兮一见之下,越寻思越觉怪异。
“他来这里干什么……”
回宿处的路上,狄一兮不禁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