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别


    萧敬暄嗤一声不予置评,许久,他收敛微淡的笑意:“这么说其实人世间没有善恶分别,有的只是来自过去生活的无形影响?”

    何清曜只是微笑:“倒不尽然,我只是希望你更重视新世界的规条,早早学会适应。但不必因此强硬地改变自我,抛开熟悉的理念而活,到底还是叫人痛苦。”

    萧敬暄凝神片刻,不知想着什么,末了点点头:“改变对我而言总是很难,但我会努力靠近它。”

    何清曜的唇角缓缓牵起,笑纹如层层涟漪漫开:“中原有云三十而立,我们也快接近这年纪,等彻底离开眼前的乱局,是该去新的地方走一走,瞧瞧更美好自在的风景。当初既然做不成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不如索性变个肆无忌惮的大坏蛋,未来再试试当回一名普通人的滋味,很是值得期待。”

    萧敬暄的目光接触到那双闪耀着的翠绿眸子,蓦地由心上升起一股自然而然的喜悦,脸上也随之漾出一缕浅笑。

    那种何时何境都能勃勃滋长的生气,那种一向无所羁绊的肆意,正是何清曜生命里最具活力与吸引力的部分,也是让自己最动心的地方。

    不过他很快联想到自己,笑容淡去些许:“可我既当不好英雄,也当不好坏蛋,说不定往后做一个普通人也吃力。”

    何清曜自然发现了对方的变化,神情立刻显得平静而不可捉摸:“阿暄,你知道自己身上最叫我弄不明白的是哪点?”

    “你指什么?”

    “你本是个聪明人,目光精准,但对于自己密切相关的部分,老会缺乏顶顶要紧的判断力。”

    萧敬暄的声音里分明带有困惑:“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为什么总得认为自己非常差劲?在我看来,你干得相当不错。不是每个与你有相似经历的人都能挣脱厄运,大多在灾难刚发生已经吓破了胆,任凭自己被生生吞噬,剩下的少数稍作挣扎就听天由命。可能如今的人会不屑鄙视你,但搁在子孙后世,说不定反觉得你这位前辈有值得钦佩之处。”

    何清曜停片刻,保持那种认真的语气再添一句:“我是指如果咱们俩能有个后代子孙的话。”

    萧敬暄倒不至于听见这话会手足失措,但掩饰的笑声难免带着几分牵强:“胡扯,我们怎么可能有子孙?!”

    何清曜嬉皮笑脸地盯着他:“又没说非得你亲自生下来的才算,着什么急呀?”

    萧敬暄霎时绷紧脸,但坚持的时间相当短,他早就适应了如何在何清曜的浑话前维持稳定的心情,那就是不继续对此回应。

    他打量了下光亮稍现的天空,冷冷说:“别耗在这地方磨嘴皮子,该走了。”

    萧敬暄虽有意回避先前的话题,何清曜嘴角依然挂着那副超然物外的微笑,仿佛事不关己,他不过是观摩了一场别人的好戏。那边的人重新牵起惊帆的缰绳,可仅仅走出两三步便一停,再望来处看去。

    “你仍然在为与萧羽昭诀别而难过。”

    萧敬暄回头看到绿色眼眸深处隐隐约约闪烁着的亮光,那么温暖,那么宽容,给人以异乎寻常的安慰。

    他始终最了解自己。

    萧敬暄轻轻吁一口气,眼神似失落了什么一般的遗憾,何清曜温和一笑:“那年在三危山佛窟边,听到萧羽昭祈求佛神保佑你的来世平安,却只字不提今生喜乐,你也露出这样的神情。其实如果难过得狠了,偶尔流泪不算坏毛病。”

    萧敬暄反倒笑了:“阿耶告诉我,眼泪无用,只会教人意志软弱。”

    何清曜不以为然地摇着头,早前省下的一些话到底出了口:“瞧,你这想法还时不时停留于过去,但那时面对是你爹那种老顽固,如今面对的是包容大度的我,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呢。哎,先别发火哈,这是就事论事,没对岳丈带一点褒贬的意思。”

    墨色睛子平静地注视着他,毫无气恼的迹象,何清曜笑笑再言:“我当年袒护师兄失手杀人后的那副样子,恐怕比你差不了多少。我除了背上他、拼命地拉扯腿脚朝圣墓山相反的方向狂奔,脑子什么都装不下,也不敢装。因为一旦开始想事,我就发现自己根本不知未来的去处,内心全是恐惧。”

    他的眼眸中罕见地浮起夜的朦胧:“可等暂时获得安全后,我依旧必须面对太多不肯正视的麻烦。师兄疯了又成重伤,玉罕尔无法跟随,再没人指导和保护我。我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会不会跟师兄一起被明天追来的同门杀掉,也担心父母兄弟不肯再接纳身犯恶行的自己……整整一夜,我在藏身山洞里守着篝火,一直哭泣。”

    白衣男子长长吐一口气,像是悔愧的哀叹,但更像是舒畅时的反应:“哪怕到现在,我还是闹不清那一瞬间到底怎么想的。我突然从火堆里拖出一根燃烧最旺的柴禾,一边怒吼哭嚎,一边把它狠狠烙上胸前的圣焰纹身。”

    “很痛吗?”

    萧敬暄的神色那般宁谧,何清曜脸上则又闪灿起笑意:“唔,应该很痛。不过我居然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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