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的亲密关系里余留的部分,的确是不小的诱惑。萧敬暄不敢保证能永远压制住那股本该失去源头的怀念之情,但他也不能再允许这种危险的思绪继续影响自己与何清曜。
他不由自主便启口:“我应允协助消灭狼牙军的理由,远没有外界以为的神圣。我成长在一群与自己无共同处的人之间,虽然他们无法给我最想要的,却足以短暂地驱散寂寞。比如阿姐,她始终无法理解我到底在想什么,更不赞成我的所有做法,但她的深厚情谊却延绵至今。无论将来怎样,我还是希望回报她过去给与的关怀。”
萧敬暄既是在解释,也是在梳理。如果说方才何清曜心底那颗愤怒不满的种子萌出了叶芽,眼下那人不带起伏的话语似乎又遏制了它继续疯狂生长的态势。
“即便你对萧羽昭有所承诺,可也主动斩断与她的联系。你肯定会因此伤心。不过你而今能坦然承受,确实比以往更添勇气。”
萧敬暄的回答倒是坦率:“凭舟渡水,但登岸后不能再负担着它行走,人的一生有太多必须舍弃的舟船。”
“你现在身处陆地,并非停留水泊。偶尔在休憩间短暂地回忆下泛舟所见的美景,然后就该继续向前。”
何清曜的声音相比先前平和不少,隐隐几许宽慰,萧敬暄看向他的时候,眨动的绿眼里再没有了咄咄逼人的恼意。
萧敬暄微微一笑:“等到风波平定,这条未知之路,我总是希望由你相伴走下去。”
何清曜眸内光采益盛,但也仅笑笑以回,萧敬暄凝视着他:“你说过自己的付出都盼望同等的回报,我当然记着。”
白衣男子再沉寂一刻,陡地噗嗤一笑:“谢谢你的真心话,那凑合着陪你熬一段日子倒不至于太难过了,再说波澜起伏不也等同于乐趣层出?”
这番话固然意味他暂时放下纠结,但萧敬暄仍不是那么放心:“可你难道能对眼下的生活满意?”
“人的本性总贪图安逸,如今却是险恶环绕,离舒坦实在差太远了。”
口吻是平淡的,何清曜的神气里则含蕴一点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不过我清楚自己最终追求的是什么,换取的结果难免要附带一定代价,万幸都在承受的范围之内。”
萧敬暄听懂他的暗示后保持缄默,何清曜亦不需要回应:“自你拜祭天王旗开始,我已有预感,你之后的选择势必发生变动,果然不出所料。但就像刚才告诉你的那样,对我来说不过是代价的一种罢了。”
“可我始终不确定自己每一次的抉择是否正确。”
何清曜阴郁而平静地回应:“虽然产生动摇,但从未打算回头,那目前的道路于你就是正确的。当然了,你的不同抉择,一样必须付出不同的代价。好比你当年事发后可以留下,也可以逃跑。选前一个,是痛哭流涕地忏悔过错,并心甘情愿丢掉脑袋,亲友们自然慨叹又怜悯。而你选后一个,结果必然导致如今的众叛亲离。”
萧敬暄的脸庞微弱地抽搐一下,过去的记忆虽不再致命,可每次的回想终究将带来不适:“由自小就了解的义理来看,前者才应当是我的归宿。”
何清曜耸肩,描述的语气漫不经心:“可那些看似温暖的感情只给予死去的你,活着的你难道需要这般毫无价值的东西吗?你那时什么也无法感觉到了,任何的善意关爱就失去存在的意义。我甚至认为活着被痛恨咒骂,远比死去被遗忘抛弃好太多。”
“但这种看法是错的。”
“你这大傻瓜竟然还没开窍”,何清曜面色不惊:“每个人都认定善恶取舍是发于诚挚的本心,实则不然。你如今所能思考的、感知的,始终有不少源于过去生活的那个世界的规则,而且往往自己根本意识不出这一点。”
白衣男子瞥萧敬暄一眼,对方仿佛陷入苦思,眉心拧紧,于是他放缓了口气:“类似中原觉得锱铢必较意味着悭吝小气、嗜财如命,我的故乡那边则认为这证明一个人拥有谨慎细心、权衡轻重的良好品格。唉,我打交道的中原人全只嘴上嚷嚷,捞钱可不丝毫手软。只有岳父和被他成天耳提面命的你,才信什么视钱财如粪土的鬼话……”
这话前面还在理,后面的走向越来越古怪,萧敬暄长眸一狭:“我以前告诉过你,别把岳父的名号安在我阿耶头上。”
对面的碧眼反倒现出眉飞色舞之态,似乎非常快活:“啧,又忘了,改回来就是。我的意思是——令尊实在把你教太死板了。明明出身、头脑和本领都不差,可恶人谷口初遇那回,你居然是半个铜子儿的买路钱都掏不出的穷鬼。假如早点听到大爷的开导,至于落魄成那副穷酸相?”
萧敬暄自然不会因这些话轻易被激怒,何况何清曜只是又拿自己逗乐,没带丝毫恶意,他低哼:“对,而且我现在又快成穷光蛋了,你最好小心离远点,省得沾上霉运也得去讨饭。”
“我可也讲过,宁愿当江洋大盗都不当叫花子,还必须是劫财劫色一起干的那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