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别
   白衣男子轻盈又迅捷地跃下高岩,飞快来到对方跟前,笃定的笑容显示出真实的期待:“回啦,一路还稳当吧?”

    牵马走近的萧敬暄慢慢地抬起脸,眼睛里空茫茫的,倒像是一名还没有完全从幻想中走出来的孩子,连语声也很慢。

    “我回来了……”

    他似乎已经筋疲力尽,再没心情掩饰什么,连吐出这四个字也困难得仿佛在吃力念诵一段晦涩的咒语。何清曜的眼神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脚步放得特别轻,如同一只隐匿逡巡在猎物四周的大猫。

    萧敬暄又瞧他一阵,猛地清醒过来,几乎一眨眼的工夫便将面上的颓丧抹去,代之以更加从容的神色。然而短暂的迟钝已留下足够看穿的破绽,任何遮掩的企图再骗不过何清曜的眼睛。

    萧敬暄只得侧开脸,竭力避免与他的视线直接触碰,何清曜倒是不大急迫的模样,淡淡问:“谈的不好吗?”

    “无所谓好坏,只是说了……很早以前就该说的话。”

    何清曜没什么反应,萧敬暄忽然递回目光:“你确定想知道吗?”

    白衣男子蓦地竟笑出声来,低沉而柔和。之后他轻轻说着话,内容却与之前的交谈毫无联系:“我们这号人一贯招恨,偏又混得还不错。如果踏上歧途后始终凄惨落魄,活像一条饿得瘦骨嶙峋、随时给人追打到嗷嗷乱叫的野狗,连死都无声无息。落在外人眼里,或许还能换取到几声唏嘘,更确切的说……”

    他明明笑得眉眼弯成一道弧,语气则透出一丝鄙夷:“大约还值得拯救。”

    萧敬暄听出弦外之音,立即忍不住辩解:“五姐不是这样的品性,她想见我……只因单纯的关爱。”

    连他自己都未觉察口气里微弱的不安,何清曜审慎地思考半晌,同时怀着浓厚的兴味观察自己的情人:“这倒是,偶尔替远在天边的落难者发一点微小善心又不用实际付出,往往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至于你姐姐的关心,大概是真诚的,否则不会令你感动。然而让我深觉遗憾的是,这份感动居然迟到五年,着实太晚了吧?”

    语句间辛辣的嘲讽根本懒得遮掩,萧敬暄却反常地保持静默,于是何清曜又笑了:“我想你们应当都没露出记起往事的神情,萧羽昭倒罢了,你本人对掩盖那段过去一定是驾轻就熟的。”

    “这次你猜错了。”

    “哦,亲爱的姐弟阔别重逢,难道不该出现这种动人景象吗?”

    萧敬暄的表情十分古怪,眼神亦幽幽深深:“你方才提到感动二字,尤其不高兴。”

    何清曜挑起一边眉毛,口吻倒还算平淡,因为他只是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自然啊,感动不能彻底改变一个人,但想让谁动摇倒绰绰有余,比如你。你眼下正试图对我隐瞒一些东西,估计你是对萧羽昭有所承诺了,而且内容绝不会教我高兴。”

    二人维持关系的根基,是在生死明暗间长久并行后诞生的一线牢不可破的信任感。但现在这根细线变得脆弱而微妙,恐怕略加轻似一羽的压力,也将造成无法弥合的断裂。

    萧敬暄发出一道喟叹后,选择如实相告:“我再不可能回到过去,但我应允了五姐在战乱息止前绝不离开黑戈壁。”

    “果然是这样……”

    “你相当生气?”

    何清曜垂下眼,口气听起来倒无所谓:“我心情究竟怎样,对目前状况根本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又毁了一条早先的承诺。临行之前你分明说的是:一旦唐军的危机解除,会即刻撤身,绝不拖延。”

    “我记得……”

    “我因为相信你,才肯答应奉行王谷主的密令。然而现在时间过去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任何事情都存在底线,阿暄,你得牢牢记住这一点,也千万别触碰到它。”

    他终归是愤怒与失望了。

    萧敬暄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失落与慌乱,他当时提出的要求不只在向何清曜寻求帮助,更是希望对方能把性命也一并托付在自己手中。歉疚使他未多做盘桓就给与了回复:“我和五姐不会再见,你不用担心再发生意外。”

    这答案出乎预料,白衣男子面色微惊:“何必如此?我即使不满,也不打算阻拦你与萧羽昭见面。”

    “我需要给你我之间的情分一个交待。”

    这一刹那,何清曜的心情无疑极其错综复杂,既感到欢喜,又感到不安。

    “你说过对于我,是在义务与责任外存在着更重要的情分。因为这几年间的共同经历,我原该信你的话,可现在……我突然无法确定,这情分是否足以同过去那些关系分庭抗礼?”

    萧敬暄摇头:“情分不是这样区分。”

    对方的笑容里带了一抹苦涩:“你不用否认,自从来到黑戈壁,屡屡诱使你动摇的,全是过去那些联系紧密的家人。家或者故乡之类的存在,不仅是一个地点,而是令你感到心有归属的处所。我与你相识才短短四五年,论关系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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