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褪除的记忆画面不甚愉快,可萧敬暄依然仔细地回想着当时景象,并简洁精准地复述给一脸震惊的萧羽昭:“薛怀瑞试图趁我离开飞沙关之际携尉迟蓁蓁逃走,却还是落入我布置已久的陷阱内。我截住他们的去路,以尉迟蓁蓁的性命要挟,逼迫他于人前剜腹自尽。尉迟蓁蓁则暗地萌生死志,趁我不备刎颈而亡,既如此我借尸体的头颅一用,却也无妨了。”
他说这些话时脸上丝毫不着表情,仿若言语所叙与己根本无关,萧羽昭怔怔地望过来,好半日才迟滞地摇一摇头:“阿弟,你怎能……怎么可以这样……”
“厮杀争斗,你死我活”,萧敬暄也静静地望着姐姐:“这是最真实的江湖,而不是我们曾经以为的那个如庙堂高宏的江湖。”
那双灼灼有光的眼睛逼视着萧羽昭:“阿姐,听完这些,你还会说我没变吗?”
他陈述这番事实时,眼目并未杀气四溢,萧羽昭的眉宇间却不知不觉地流露出一丝骇然,连自己倒退半步亦无觉察。
尽在不言中。
萧敬暄依旧望着姐姐凝思,看似已被排解开的那段往事,其实仍占据着内心且余下大片的阴翳。特别是三危山佛窟下那一幕一经触碰,心头虽不再鲜血滴流,急剧的疼痛还是明显地传来。
他终于下定离开的决心,身子稍稍一转,愣神的萧羽昭却为之惊醒,嗓音颤颤地呼唤:“阿弟,等等……”
萧敬暄回首,眼底透出怅惘离情,但更见决毅刚坚。他忽然又笑一下,既凄凉亦倔强:“阿姐,一阐提能成佛否?”
萧羽昭的眼睛蓦地睁得极大,萧敬暄苦笑自答:“一阐提人如何妄想来世不堕恶趣、断除恶心,百千劫后终得解脱?他们必然堕落地狱、求出无期,何况看了我今生的种种不堪,也确实不值得你再用心。”
一阐提乃是佛经中所云性情极恶且无毫发许善根之人,来世必落地狱,永无出日。萧羽昭自然懂词意,让她不明白的则是——这些话大多与她前年在父亲冥寿当日对三危山佛窟内一位高僧求赐加持时所言相关,萧敬暄究竟从何处得知?
那时她刚听闻萧敬暄留在恶人谷的那些年里做下的诸多恶事,规劝的念头彻底泯灭,也打消了与弟弟再晤的想法。失望与痛楚的剧烈煎熬之下,女子以身为亲人而残留的最后一丝善意做出上述祝祷后,从此视其如死。
萧敬暄的神情竟变回最初的温和,但更衬托出眼眸深处的无限痛苦,令人倍觉凄楚:“我不怪你当初舍弃了我,因为那些做法……尽管看似合理,我也不打算后悔,可到底都是错的。”
萧羽昭心绪混乱,但依然从乱麻堆积的影像里抓起那根至关重要的线头,冰封了般的寒冷霎时笼罩了她的身躯。
供养祈祷结束后,她跃下石窟,立即撞见一名举止怪异的边军士卒。对方未如猜想一样意图不轨,只沉默注视片刻后飞速离开。那双眼睛留给萧羽昭极深的印象,仿若澄静秋湖,细看实如墨黑死水。
她怎能疏忽至此?她本应认出这正是自己寻找的亲人。
萧羽昭满心俱是混沌麻木,萧敬暄则叹息一声,似有无限愧疚。随后他就背过身,急步朝来路而去。
“阿客!”
萧敬暄立刻停下,然而萧羽昭脱口唤出他的乳名之后,就再未发声。
二人沉默着,也许说谎更简单,但在此情形下毫无作用。
“阿客,弟弟,你能不能……”
女子再度安静,但已带有一点哀求的不成句字眼一经入耳,还是激起萧敬暄的无边感伤和几许的思乡情意。即使是这世上最坚毅的人,终不能完全摆脱情感的影响,永远维持着超然。
况且,他的心原本不够坚硬。
萧敬暄没有转头看向萧羽昭,平和地回应:“姐姐,我答应你,在黑戈壁的战乱平息前绝不离开。这全是我应当承担的,只是以后……也不必再相见了。”
说罢他继续往前,一路再无回顾,身影渐渐消逝在那片凝浮的沙雾中。
春夏之交的西疆,十日里总有三、四日是这种黄沙漫眼的天气,好在这一带戈壁滩上突兀地矗出小片黑石林,旅人遭遇沙尘暴正好可以借此躲避。但何清曜仅把坐骑拴在避风处,自己杵在一方西面高据的岩石上足足数个时辰。
风沙还不算太妨碍视野,当萧敬暄的身影再度出现远方,何清曜心里大感安慰。除了对方在来回路上的人身安全,他并不会操心其他问题。
毕竟在何清曜看来,萧羽昭早已失去了召唤萧敬暄回归旧世界的能力。前年那次姐弟未曾达成的会面,他是唯一一个清楚从头至尾的内情的旁观者,甚至目睹过萧敬暄最崩溃的时刻。
任何一人遭遇过那般精神上的重创,即便不愿记恨痛苦的始作俑者,也势必要断绝任何原谅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