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
,还若无其事地把这些活生生的性命充当敌首,相送外军卖好……”

    狄一兮的声音发着颤,打从心底升起一股凄寒以及另一股与前者迥异的怒火:“自师父受伤难再出征后过去没多久,仅仅是三年……才短短三年啊,你看看自己的模样,不知道已经变得有多么面目可憎了吗?这一切的结果难道……难道就符合你的初衷吗?有些事不能做,是因为到最后定成北辙南辕,祸害自己也祸害他人。师父给予自己一重重的约束,更是因为深谙这道理,并非他当真冥顽不化、不通世情!”

    萧敬暄仍无言,狄一兮忍不住又问:“你当时哪怕无奈择人依附也罢,怎可昧了良心,投靠王鉷这等奸臣?”

    “奸臣……”

    萧敬暄唇畔挽起一抹笑,却是如冰封了般的寒冷:“王鉷是奸臣,与他为党的李林甫等当然一样是奸臣,那么府主以下一众自然是忠臣。不过你们一向爱说那时的至尊是被奸佞蒙蔽,但有无想过他恐怕比你们更清楚臣下的底细?”

    狄一兮不知如何作答,困惑地望过来,萧敬暄目光微瞬:“王鉷每年额外进钱百亿缗,全纳入宫中的内库私藏,供养用度日奢的皇家宴乐赏赐。圣人无法做到毕生保持着英明睿智,究竟还是一介凡俗,越近老迈越感时光仓促,更想纵情受用。相比可供他此生挥霍不尽的奸臣,一班终日规劝却毫无所奉的贤臣,实在就聒噪讨嫌得很了。”

    语声平缓宛转,词意却露骨叛逆。听完这些,狄一兮脑子里化成一片空白,他觉得想说的太多了,可搜刮尽了思绪仍一无所获。

    萧敬暄暂时停口,安静等待对方的回应。混沌麻木的纷乱间,狄一兮慢慢地找出一丝原有的理智:“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人的脸庞不见宣泄后的兴奋,此刻表情仅能称之为平淡无奇:“我原本就是如此性情,然而你们总认定我是另一个阿耶,把完全与我不同的影子强叠于我的身上。可我打心底就素来不信所有忠君事主的说词,说到底它们只是君王为消除背叛,事先套在下臣脖颈上的枷锁罢了。否则前朝被后朝取代,根本不该发生在世上,本朝的君主便是前朝的逆贼,哪里来的忠,又哪里来的义?”

    “你……”

    萧敬暄截了口继续说:“你们又真认同现在的圣人是明君吗?可他早年备受先皇压制,生性懦弱,如今也为宫中妇人与宦官钳制。还为请求回纥协助收回两京,竟拿那里的平民百姓和他们的财富作为交换……”

    他忍不住低沉一笑:“原来这种玩意儿,居然成了你们希望我忠的君啊?”

    狄一兮更加震惊,完全说不出半句驳斥的言语。他无法否认得知当今皇帝竟对回纥许以收复两京之后惟其所欲、当地金帛子女也皆归援军的诺言,不免联想到童年时家乡惨遭外族劫掠的景象,对此愈发感到愤怒。

    但他只是一名小卒,怒气既无意义也无价值。

    狄一兮不知不觉看着萧敬暄,四目相接,阳光在彼此眼中泛染出万点金星,也像是各自纷纷扰扰的心绪。

    “清曜和我讲过,从来没有哪一国能长久强大、永恒不灭,就像没有哪一人能青春永驻、长生不死。世上所有的生灭兴衰,是最严酷不变的真理。”

    萧敬暄停下,但做一喟:“大概他说的对,眼前家国的崩散坏灭,也无非是规律中的一种。何况对这所谓的国而言,我早就是一名叛徒,连为此去死的资格都被已经剥夺。所以对于与己无关的一切,我本该保持观望,不再涉足其间。可尽管如此,我仍然想再为那些曾经熟悉的人与事做点什么,但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狄一兮心里燃烧着各种混杂的情绪,伤心、遗憾、愤慨……太多太多无以言喻,其中最清晰的事实则是——眼前的人确实已无回头之意。

    他试图在内心唤出一点点洒脱的意识,可能想起的只有曾经存在的补织希望,还有随之而至砭人骨髓的寒冷。

    “可……可哪怕不提你与萧佑良等人之间的勾连,你当时毕竟……毕竟杀伤同僚后又畏罪潜逃。虽然违法乱纪的罪行确凿无疑,但府主仍因敬信师父的人品作为,几番冒险申辩,庇护萧家以及被牵连的其余将领。至尊也因……”

    萧敬暄面无表情也不置一语,狄一兮不由咽了口唾沫,喉头的焦涩感却未能消退:“太上皇也因师父之死而心生恻隐,最后仍悯恤忠烈,并未罪及萧府的亲族。你怎么还敢这样地口无遮拦、放肆悖逆?”

    萧敬暄凝视他良久,猝然露出一个极不合时宜的浅笑:“听起来确实是我不知感恩又不思悔改,但你知道底下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吗?”

    他的语调放得非常柔和,仿佛是早年间同师弟闲聊趣事的口吻,可双目灼灼,如火迫人。

    “你……什么意思……”

    “府主……”

    萧敬暄勿地发出冷笑,如同自语般再言:“如今我这样去称呼倒不合适了……英国公的仁善体下倒是出于真心,但至于当初御座上的那位么,无非又一套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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