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一兮紧盯着他,眼神里皆是积压的忿忿:“你明知道萧佑良与师父多年不和,他哪会单纯出于亲情帮助你?萧佑良故意引诱你踏上歧途,既再拉拢一名亲族为党羽,也迟早能用这事实大大地嘲弄师父一番!”
对方轻轻而笑,形容竟气澄神清:“你一个外人都看透他的存心不良,我身在局中岂能不知?但好歹他愿相帮,其中总有四五分真意。何况那时我想达成目的,必须借助叔祖的手腕关系,这是最便捷的途径,必然顾不上其他了。”
他又笑一下,轻声说:“你之前问我如何做不到阿耶那样信念不改,其实原因也简单。我的品性才能比起他来,实在是太过怯弱平庸。”
狄一兮骤然侧脸,无端端长叹一声:“那么多的困扰……你为什么从不肯告诉师父?哪怕跟我们私下讲讲也好。”
“阿耶素来听不进我的任何建议,总执拗于诸多不切实际的理想。至于天策府的其他人,着实太多和他是一般模样。你跟载熠、小容,那时更是一群成日只琢磨着如何拉人下水、绊人摔跤的孩子……”
乌黑双眸终于黯然两分,颜面亦见一丝疲倦:“我满腹愁绪,却根本不知向谁倾诉,更不知到底谁才能帮助自己。阿耶期盼我能早日接替他的职责,可我只感觉到肩上的负累越来越沉重,有时几乎被压得难以喘息……”
萧敬暄顿了半晌,恍惚地想起除对何清曜以外,这是向第二个人倾诉昔年之事。不过和前者提及这些过往,恰如卸下重担,可与后者说起,唯感心内一阵索然。
“万幸亲近者中并非完全不存在乐意帮助我的,礼瑑最早知情,但他未向任何人提及那些隐秘。之后虽有规劝,但每每遇上必须解决的麻烦,他悄悄领亲兵先行料理,并且告诫我任何时候切莫只凭疏畅一时意气而亲自下手……”
尉迟琮本是萧之仪的近卫长,之后又随侍萧敬暄,这番话也让狄一兮了解到这名同样如兄相看的前辈不欲为人所知的另一面。
他不太意外,但也不由因那已故逝者的内在峥嵘而感慨:“尉迟大哥竟然不拦你……”
萧敬暄微微一笑,可随后又不禁面露戚容:“外人总道礼瑑才能平庸,其实他的心思缜密远过于我,又年长几岁,所以对而今世态更是观得十足通透。或许便是因此,他对外皆收敛锋芒,更对我的所作所为多加包容。”
“所以他被勃律部落袭击身亡,你甚至亲自领兵前去剿灭那支部族……”
萧敬暄的目光未同狄一兮接触,他望天微微蹙起眉心,大概回忆到的陈年旧事正使之不快。
一时失去理智,带来令自己的人生天翻地覆的结果。
他又变得平静,仿佛先前那些感情的表露不曾存在:“至于后来发生的,你作为亲历者也清楚了。”
狄一兮耳中听到的这句话有些缥缈不实,就好像仅是自身头脑幻化出的虚景。聆过往事种种,他竟暂时不知该如何评判萧敬暄的作为,也不晓得该为此忿恚还是遗憾。
记忆之门彻底敞开,可里间所见仍是重重迷雾。
“你知道……酗酒是怎么开始的吗?”
萧敬暄对他的询问毫无诧异,也毫无回应,只凝目看着。
狄一兮自答的语速放得很慢:“这种恶习都是一点一滴地积累下去,从一盅到一杯,又从一杯到一壶,甚至一坛到几坛。最后明知口中所含是害身短命之物,可一旦接触就控制不了神智,发疯似地狂灌滥饮。比如你,开始的用意绝非作恶,但凡在歧路踏出第一步,其实已经注定难以回头。”
萧敬暄静静看着了他好一阵:“那时全天策府的甲仗衣粮都因朝中权臣故意地刁难克扣,始终短缺不足。我不可以让麾下士兵忍饥受寒、赤手空拳去面对强敌,必须以非常之法私下筹措马甲钱粮,至少也该使自己部属这边稍获通融。既然你言语里头头是道,难道真盘算出了其他解困的法子吗?”
狄一兮怔住,霎时又叹气,承认了这点:“你说的没错,我也想不出来。”
萧敬暄嗤一笑,仿佛在嘲弄,却不知笑自己还是笑他人。狄一兮深深垂着头,心情沉痛,几乎难言。
可他终归还是开口:“起初,你不过对各州府的长官借虚报募兵数目敛财但做不知,随后又对朝廷发放的粮饷兵器内数额的差异亦当不晓。可如果你不真正地参与其中,就始终得不到那群贪官污吏绝对的信任,所以你必须学着如何笑纳好处,更必须学着送给帮你铺路的官员以宫中派遣的监军使各种好处。然而好处……它又不是地里自己长出来的东西,那究竟从哪里来?”
萧敬暄保持沉默,好像它正是自己赖以生存的庇护外壳。
“到了最后,你已大胆到出兵在外时以征收名义劫掠边境部落,把那些牲畜粮食变卖或冲抵军资,根本不管苦寒之地的民众来年的生计如何困顿。你肆意截夺小国国库的珍宝金银,以此充当贿赂权贵的资用。甚至连当地无辜百姓的头颅都敢斫下冒领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