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一兮嘴唇不住发颤,奈何一时间嗓子堵塞,竟喝骂不成。
萧敬暄重新温和而笑,眼眸中却乖戾与狠恶涌动不休:“阿耶为何而绝食自戕?其中固然有我令他失望灰心的缘故,可更重要的是他想让所有纷争因自己之死被彻底斩断,杨氏再欲攀诬他人,往后都难以下手。但一切的根本由头,不过是帝王随心摆弄的权术罢了。如今倒要我为这等伪善的伎俩而感激涕零、伏罪悔过,简直可笑!”
狄一兮琥珀色的眼睛瞬间如火燃耀,语声更明显怒不可遏:“无论我还是柳将军,都再不计较你是叛逆罪人,指望着往后能将你引回正道,如今看来……简直无可救药!”
萧敬暄听罢反倒笑声更盛:“说起叛逆,当初至尊眼里可多了去,亲手处死的废太子等三位皇子是叛逆,韦坚、王忠嗣、杨慎矜是叛逆,甚至连他曾宠信无极的李林甫、王鉷、杨国忠也是叛逆。幸好他早不待在皇位上,否则说不定哪一天连忠心耿耿的英国公一个不慎都会榜上有名。”
狄一兮瞪视着他,恨不得手里立刻翻出一把利刀,抵在那胸前并剜出那颗心,看看究竟变成了哪种颜色。
“想想当真是可笑,终日与所谓的叛逆厮混,只顾享受、甚至儿媳亦夺取淫乐的李隆基自己算哪种货色?如今的乱象不正是他纵容下的结果吗?当今战局能自优势仍存而糟糕到一发不可收拾,其中更少不了他的糊涂手笔,你们倒不去先将这昏庸老儿问罪斩首?”
一口气宣泄出全部的愤慨,萧敬暄仍笑声未停,瞥来的视线既惹厌又挑衅。安静下来后,他无视对面之人眼里闪烁的一片寒光,悠然说:“沈雁宾要求我对你敞开心扉,眼下我说过这些不做遮掩的言词,应当是履约了。哪怕你听得不甚入耳,倒不该算我的不是。”
他移开了眼光,也移动了脚步,狄一兮似乎不打算阻止,可错身的一刹那,一缕话语飘了过来。
“孬种……”
萧敬暄步履一停,霎时回头,而狄一兮冷冰冰的目光如两把锐利的匕首般戳了过来。
二人屏息一瞬,重新对峙,萧敬暄自然也无法忽视对方眼底的另一种情绪。
不屑。
可他脸上居然含蓄起一抹笑容,仿佛是陌生路人打量着道边丢掷石子乱砸的乡野顽童:“哦,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吧。”
“我说你是孬种!懦夫!傻瓜!蠢货!”
狄一兮怒吼时,萧敬暄始终冷眼瞥着他,不见面色有多少变化,直到下一句出现。
“你怎么还有脸……你根本……你根本不配当师父的儿子!”
萧敬暄的容色倏然白了几分:“你说什么!”
狄一兮不见退缩,反而上前一步,高喝里充满愤怒与悲慨:“你就是个遇到事情畏畏缩缩的怂货!天杀的东西,你根本不配做师父的儿子,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萧敬暄的脸庞猛地一颤,眼中也登时浮现一抹腥红:“你……你胆敢……胆敢对我说这种话!”
即便之前已有数次纷争,但哪怕言辞最为激烈的时刻,两人也会小心翼翼避开对方的禁区,可显然现在的狄一兮已经失去这份维持已久的克制。
狄一兮不仅毫不示弱,嘴边甚至现出一丝嘲笑:“听不得是吧?我偏要说!我不单要骂你这混球,我还要揍你!”
话音未落,他纵身扑上,一拳直来直去,不带招式,全无技巧,但一下就砸中了萧敬暄的下颌。对方立即嘴角流血,显然没能当场回神,踉跄着连连倒退。狄一兮不管不顾,紧紧贴着他身前再是用力一撞,张臂钳腰又一拽。扑通一声,水花高溅,二人竟倒头栽进了湖里!
裹搅泥沙的冰寒水流灌入口鼻眼耳,狄一兮顿时呛得不行,本能松开双手,先挣扎着冒头出水。萧敬暄吃了一记拳头,又被冷水一激,到底清醒过来。他绷着脸,不带任何章法的一拳也砸上,恰中狄一兮的鼻梁。还好那边躲得飞快,不至于骨头断掉,仍见两行鲜血直直流下。
二人就这般无赖似地纠缠不放,仿佛两头笨拙的大鹅拍着翅膀扑来腾去,掀得浪花四起,浑如滚开了锅,当真好不热闹。你出一拳、我来一脚,用力捶击的架势看似凶狠又全无路数。来来回回几十下后,渐又翻转着一并滚上沙岸,萧敬暄一跃而起,正要冲狄一兮腹部踹去一脚。可半途倏地一收,反足尖一点,鹘落到三丈开外。
他的唇边眼角脸颊上到处是淤青红肿,好几个地方还在汨汨淌血,但抬手随意抹了抹,便不管不顾。又出神片刻,面上无恼,反是仰天放声连连高笑,听起来竟仿若……
非常愉快。
虽拖着沉重的湿衣行动不便,狄一兮还是早摆好防御的姿态,可一瞅那头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