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何清曜的口气既非玩笑,也非讽刺,萧敬暄平平说下去:“我清楚岑朗健与父亲的恩怨,早猜测他可能迁怒于我,随后几次凶险意外里头又或多或少有他的影子存在。我决心不再留这祸患,借某次昆仑起战,将不知情的他派往敌人重兵埋伏的陷阱,不想那等险境这人竟能孤身挣命逃回……”
“即使这样,你还可以督战不利的借口顺利干掉他。”
“下手当然容易,不过临阵斩将终究大损士气,我一番犹豫倒留了岑朗健的生机。后面援军很快赶到,我又需应付浩气盟,一时再顾不上处置他。”
“哼,换我就当场动手。”
萧敬暄脸上呈现着一片静寂:“那是岑朗健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我露出不加掩饰的怨毒,至于往后……他就一直是你现在所看到的热情开朗、心无城府的模样。”
聆听至此,何清曜反沉敛下来:“你太轻易纵过岑朗健。”
“那一战后我听闻可能被安排去飞沙关,满腹心思都搁在琢磨新对头身上,当然顾不上他。”
如今那“新对头”正睨了说话者,不以为然道:“这下可完蛋,那小子现在倒反将你一军。”
“他绝不会有机会取下我的项上人头。”
山风仍寒如刀刃,但刮过脸颊之时连积压心间的纷繁琐务也给削减掉许多,萧敬暄稍做停顿,徐徐吐口气再续:“这里的事情暂告一段落,我能清闲一阵,不过你好像更烦扰了。”
何清曜听在耳中,瞟他一眼又忍不住冷笑出声:“大唐的人真有意思,让大爷跑前跑后忙活一通,这阵跟甩旧鞋似地一脚踹走。宁可叫上那群回纥蛮子帮忙,也不肯留咱们的人在这里。”
黑戈壁的回纥大部落首领名特健,因名分上回纥为大唐属国,特健本人又曾于狼群袭击中被唐军搭救,所以近几月来都与如晦营在东居延海协力对抗狼牙。今后山道守卫的职责,他的部落也将承担一份。
萧敬暄本想说岂不是如你所愿省事,但寻思柳裕衡的真实动机,未免又缄默。何清曜目光撩来,寒气森森:“你倒别着急替老朋友们辩解,不就因为那几匹军马的破事?哼,我真打算动手脚,至于做成这样犯蠢还点眼?”
萧敬暄知何清曜肯帮忙已是为难,而今再受无端猜忌,自然愈发起火。尽管事态不明前无法可解,他还是稍作劝慰:“你能想到的,柳裕衡自然能想到。索性让他们的人查去,结果早晚分明,何必恼怒?”
“我恼什么”,明教弟子瞬收忿色,表情虽犹正经,一双眼却意味深长地把萧敬暄从头扫到脚:“反正他们欠我的,横竖有你这个大活人愿意主动当抵押的宝贝。你但肯再跟上次在宁寇军驻地里一般待我,甚至学着更乖巧可人些,我倒还不至于赔本。”
那边懂他的暗示,略一挑眉:“我可并非押质僦柜的死物,往后还跟那回似的由着你的性子胡闹。哪天不顺心起来一走了之,看你怎么同他们对账!”
狄一兮瞄了一下仍然不见丝毫动静的水面,由不住又皱眉毛:“哪里来的鱼,你究竟找的什么鬼地方!”
沈雁宾还是双手稳持钓竿,不知是过于专心,还是为了掩盖窘迫,脸始终不肯转过来看人:“我听人说这边是大鱼窝子,肯定有的啊。”
狄一兮张眼瞧瞧浅洼四周,尽是枯黄的芦苇丛,连野鸟都不见一只。
“鸟都不肯停……”
他嘟囔一句倒也没继续抱怨,毕竟这趟出门是自己亲口应允的。
经历大战返回大营才歇息四五天,再两日又得出发上黑水城,所以狄一兮近期除了忙碌军务之外,剩下的活动无非吃与睡。结果今天轮到他休沐本打算好好睡个懒觉,沈雁宾却提前邀约出门钓鱼。他还口口声声夸赞五里外那片小湖如何水草丰茂,届时一定能钓上肥美大鱼。一来狄一兮肚里的馋虫给勾起,二来又寻思两人许久没独处,出门只当散心,没听多久一口答应。
没想到现在居然一无所获……
阴云散了些,漏出几缕阳光,二人淡淡的影子拖在荡漾水波间。狄一兮瞅着那摇曳宛转的影发了一小会儿怔,直至腹内咕咕叫才返神,他揉了揉空瘪的肚皮,叹口气:“不等你的烤鱼了,还是吃干粮算了。”
沈雁宾不知为何总始终目光闪烁,这阵更略似有憾地讷讷:“我找没野颇大叔买口羊吧,晚上尝尝烤全羊……”
“你哪来的闲钱,咱们饭能吃饱就不错了……”
虽然沈雁宾搭救过没野颇受伤的小儿子阿达,但牛羊是牧民宝贝,何况这几月间公母牲畜都会留着配种下崽,哪里舍得贱价卖出?
弯弯长水边的风其实不大,然而平沙野草的一带始终因为潮湿或许别的缘故凉沁沁的。狄一兮越坐越是脚底生寒,给冻得不住跺脚,嘴里更抱怨没完:“要死了,都四月了怎么还越来越冷,干脆生堆火吧?”
沈雁宾安静一晌,却奇怪地吩咐:“你去没野颇大叔的帐篷里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