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

    沈雁宾留在纳怜道的日子一样不会太长,某件拖延太久之事亟待处理。因此他虽望见路过的萧敬暄身边正围绕着不少部下、并且一贯多疑多心的何清曜亦在其中,也只犹豫须臾就立刻走了过去。对方瞧见后亦主动离开人群,独自向他行来。

    萧敬暄打量他片刻,微微一笑:“安然无恙,恭喜。”

    沈雁宾一双眼认真地望向对方:“谢谢你。”

    “先前瞧你的神色,大约是特地来找我的?”

    “是……”

    沈雁宾迟疑了一下:“战前约定的事,你这里还能作数吗?”

    萧敬暄想了想,轻喟:“当然。”

    “那我希望你和守笃再好好谈一回。”

    “可以。”

    萧敬暄的应允来得很快,也显得很轻易,在苍云青年困惑的注视下,他给出了解释:“虽说你的安排发于好心,只不过……我以为未来这次会面的结果,恐怕与过去的并无不同。”

    戎装男子神情平和,语气极温缓,明显不带挑衅,仅仅是客气地指出沈雁宾一番精心安排的徒劳无用。

    玄甲青年低首抿一抿唇,仿佛感到了一丝紧张不安,但霎时又抬头直视对面人的眼眸。

    “其实完全不必先做定论,守笃已经开始迈过心里那道坎,你却仿佛停滞原处,你难道不该去向他讨教吗?”

    萧敬暄凝眉半晌,最终轻轻扬声一笑:“这些论调听着倒有趣,但愿将来的事态进展能如你所料。”

    沈雁宾眼里流露出一丝希望:“如果你乐意敞开心扉,开诚布公地和守笃聊一聊,我不觉得前头必然死路。”

    萧敬暄安静半晌,用一种特别的眼神审视他,面上不着情绪:“狄一兮又何须如此?大约前几次谈话均是不欢而散,他生怕再丢颜面,只支使你来反复提这些旧话……”

    他脸上渐渐带起微微的调笑:“小师弟当真妙人,我既说往事皆忘,那也不想对任何过往再做计较,他倒不用畏首畏尾成如此模样。”

    沈雁宾聆听之下,倒怔了一怔,停了有顷终于听懂了对方的语意。

    由始至终,萧敬暄都不相信这纯粹是自己的主意,只当他的存在是替背后的狄一兮遮掩。

    沈雁宾一时间分辨不出心中滋味,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已然成长许多,再不会因为琐事上的胜败心灰沮丧。

    青年也微微笑了,笑意里含蕴几许神秘:“你太自负了点,也过于自信,不过这都不要紧,别后悔失约就行。”

    入耳之语仿佛不大恭敬,但萧敬暄似乎并不是特别在意,反似激将令其下定决心。他以沉默的颔首结束对话,很快返回早先待的队伍里。

    交待过所有正事后,他明显加快脚步,何清曜与他保持相同速度,其余见惯这景象的部下都识趣地落下一段距离。

    何清曜一直斜眼瞧着萧敬暄,萧敬暄仍是严肃神情,开口却是完全称不上正经的言词:“我没看上他,放心。”

    碧色眼睛里立刻透露出浓重的嘲弄:“别以为丢几句风凉话就能逗人忙着吃干醋,想老子转移视线哪那么容易?我今天偏要问你们嘀咕了哪门子正经的牢骚。”

    萧敬暄嗤一声,缓缓答:“沈雁宾替狄一兮传些老套的说辞罢了。”

    “真的?”

    “如果这是假的,你还准备听哪类真话,我现想一套也行。”

    他的眼神口吻都非常从容,倒令何清曜的疑心去了泰半:“暂时不用,等你回到咱们地盘,我有的是时间讨教你的长篇大论。”

    联军合击狼牙的首战顺利,因此萧敬暄作为沟通桥梁的使命也已完成,再过一段日子后应该无需长久待在官军的营地里了。

    萧敬暄侧过脸来看一眼,淡淡笑后又把眸子注向当空:“那边确实更合适如今的我了。”

    “不过到时候无论里头还是外头,难料理的家伙也一并多起来。”

    何清曜意有所指,萧敬暄静默一会儿,记起他不久前告诉自己的安排:“居延海至沙州近两千里,曹阿了折返的速度再快也需一月时间,何况他还要打探飞沙关的情况……”

    “少说都耽搁下两个多月”,何清曜收敛笑容,开口显得十分冷淡:“太慢了,可别是他人还没回来,我们的脑袋先搬家了。”

    “我们眼下掌握两千兵马,即便有谁急于下手,该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除非他手中的实力足以抗衡。而且大军一伺出动,行迹必然隐藏不了,我在黑戈壁可不是全无耳目。”

    “然而单纯杀人的轻巧法子太多,大军压境只是最笨拙的一种。你千万得小心,别总冲在阵前,一旦待太久,很容易忽略掉背后暗地捅来的一刀。”

    萧敬暄不语,面色间透出一抹冷峻,何清曜低声问:“怎么?”

    “数年前我本有一次机会除掉岑朗健,早知癣疥之疾会化作今日的疮痈之患,当时真不该留他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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