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夺取乌卢堡之后紧追赶上的萧敬暄却另有建议,而且听来并不稳当,甚至十分莽撞冒险。
队伍仍在崎岖峡谷中匆忙行进,统帅柳裕衡反下了马来,眉心紧锁看着面前似乎突发奇想的合作者:“你说……先不急歼灭兀赤山的狼牙军,留下他们反而能一举翻覆局势,令我军重新掌控整条山道?”
萧敬暄颔首:“是。”
他满面满身都沾染了迸溅的血污,盔甲衣袍已洇得根本分辨不出本色,分明一副凶暴狂戾之态,可眼神与口吻却沉静如平素。
柳裕衡默然无声,好一歇才发话:“狄校尉擒下的俘虏说已派人往东面山口求援。以我们当前的全部兵力,今日之内消灭兀赤山守军虽艰难,但相比等东山口的敌人赶来后再去对付,则又容易太多了。”
“独攻兀赤山仿佛是更轻易,可我军必然又添折损。何况不花岭一番苦战,军士皆疲惫不堪,短时再启厮杀,不见能得几分优势。并且敌人身藏明堡抵御,还借助地利……”
萧敬暄再复停顿斟酌,缓缓讲出结论:“届时的损失未必会比敌军合聚后的小。”
“东山口距离大石岭约五十里,敌军最快应在黄昏抵达,这一带地形复杂,他们必不敢夜战。你若提议全军借机休整,倒是可以。但我更怕狼牙军不选整军急进,而是派遣前锋搜索,占据山谷两侧要害高地后再掩护主力开进。甚至他们只肯原地扎营固守并修建工事,对友军呼救不为所动,一心等待东居延海的主营援助。但我军所求却是速战速决卡死山道,届时局势的进展必然于己不利。”
鉴于战前对敌方将领的性情了解,柳裕衡的预测并非不可能,萧敬暄心里盘算半晌,但还是坚定摇头:“东山口敌军的首领孙孝龄确实举事谨慎,可无论赤狼右营的主将或是掌控黑戈壁全部叛军的统帅安庆国都无法容忍他故意延误,反倒倾向于催促快速进军。”
孙孝龄是安禄山心腹兼义子孙孝哲的族弟,得族兄提拔而获军职。孙孝哲本契丹人,安禄山宠幸其母,且自身颇具运兵之才,受重视的程度但次于谋士严庄。他生性骄横凶暴,与严庄一向争权不睦。严庄拥安庆绪弑父为帝后大权独揽,立刻下手打压孙孝哲,夺了他的权位。
黑戈壁狼牙军统帅安庆国则素来亲近安庆绪,且一心听命严庄。恐怕孙孝龄的缓兵徐进在他眼里绝非谨慎,另有一番耐人寻味的解读。
柳裕衡沉吟一晌:“安庆国如今将重心放在灰岩坳,自然以为那攻城器械无物可挡,即便别处有失,将来总能轻易收回。比起担心要道失守,他更怕还是唐军迅速贯通山道后东西两部汇合,荡平赤狼右营。所以他的确更倾向孙孝龄不要过惜兵力,而应犯难急进歼灭敌军,或是把我部重新压回西居延海。”
萧敬暄紧盯对方的眼:“这么说你同意了?”
柳裕衡摇头,淡然言:“但你别忘了,还有赤狼右营。他们若后续跟进东山口的敌军压迫而来,原定的速决便成泡影。”
萧敬暄淡笑:“赤狼右营不会动,即便动了,只怕来时已晚。”
狼牙军主力的增援,始终是压在柳裕衡心头的一件沉甸甸大事,听萧敬暄口吻确笃,他反倒多了些兴味与信心:“怎讲?”
“赤狼右营如敢冒险,对峙数月的如晦营必会趁其后防空虚掩杀而来。一旦孙孝龄溃败,后随的援军身处狭窄山地,首尾俱受敌袭,进退两难,那等处境之下结果可想而知。倒不妨继续留于更广阔的东居延海,总能保住主力。而且我们倘使行动更快,一日之内就解决掉麻烦占住东山口,狼牙军后续再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柳裕衡心头已松动了七八分,但言语上依然未明确表态,只是缄默垂目。萧敬暄明白事关重大,虽军情紧急,但也催促不得,于是耐心等候。然而远处又有数骑从大军前行方向反驰而归,急言狄校尉再送新报。柳裕衡不多耽搁,唤过几人查问,越说下去面色越诧异。
不止是他,一旁安静聆听的萧敬暄亦眼中讶然。等柳裕衡问完话再回顾,但见萧敬暄蹲伏在地,握鞭在地面沙土粗疏勾勒几笔。他低头看去,再做细研,竟发现内容合了狄一兮的第二份军报所述。
萧敬暄随手捡起几块碎石,一番排布后方仰头瞧人:“狄一兮仅是队正,这回交战你却指派他承担校尉的职责,是因素来看重其才,如今便起提拔之心。”
柳裕衡坦率点头:“我是有此意。”
“狄一兮曾被困在兀赤山,比我们更清楚当地的形势,既然他也提出这计划……你即便不肯信我,总该信他的眼光。”
直至此刻,柳裕衡终归松口:“好吧。”
萧敬暄思索须臾:“陌刀队必须今日之内赶到兀赤山,狭道中切断骑兵的退路,他们最合适。”
“我这就安排。”
柳裕衡走向坐骑,回首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