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敬暄冷冷盯着狄一兮,而对方的目光亦已明显汇聚成一股不小的压力。
一晌后,他的声调更缓更沉:“我已尽过义务,你没资格指责我,此事之上,我问心无愧。”
“你问心无愧?你不愿直说的真正原因,其实纯粹是不想面对我,不想面对更多的故人旧事!我即便不信,你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消失了吗?”
狄一兮心里突涌出前所未有的怨意,无暇细思伤人与否,竟忍不住脱口而出:“以前外人总夸你承继了师父的风范,可我看你根本不像师父,师父向来都很有勇气!”
萧敬暄听罢良久不语,只紧盯着狄一兮的眼,再过一晌才定定道:“你果然从开始起便一直有意话里带刺,全是为这最后一句吧?”
狄一兮不由愕怔,须臾之后也晓得先前言语太重,难免失悔。但萧敬暄这般质问,他又不免因对方毫不理亏的做派而愤愤,一激之下再次耐不住性子还嘴:“哼,重新遇上之后,你没哪回不损我胆怯懦弱。可瞧瞧你自己的模样,稍提一点过去就开始躲躲闪闪!怎么,也清楚丢人现眼了?后悔不已了?那我干脆再多嘴几句!你虽然自小被夸是一堆同龄人里最聪明的,可凡事老是一点冒险不肯做,一点利益不肯弃,一点颜面不肯失……什么都舍不下,最后什么也留不住!”
萧敬暄听懂对方是指责自己往昔宦场间的交游拉拢,不由面色一怒,终于捺不住气性,冷喝回应:“我当初就已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既然做下,便不觉得有错,更谈不上后悔!”
狄一兮怒瞪着他:“没错那为什么别人不肯干?世上除了利益,还有道义!”
忽然之间,他回忆起童年与沈雁宾之父沈庆周相遇时的一幕,也记起那句影响自己毕生信念的话语。
“道义……不光周全自己,还得周全别人,你扪心自问做到了吗?”
萧敬暄的眼神是平静的,但也同生铁一样冷硬:“阿耶曾因往常过于刚直,交战间被所谓的友军暗算。若非他及时变更策略,又幸遇别部援救,便是全军覆亡的下场。禀一时之气固然痛快,却暗埋隐患,将来生变,岂不是连累麾下的数千性命?”
此事狄一兮依稀耳闻,故而虽脸色泛青,然未反驳。萧敬暄稍放轻了嗓音,话里仍是一股坚硬冷沉的意味:“我做的那些,无非想对得住底下几千军士的信赖。他们既把性命的依仗全数托付于我掌中,我必须想方设法保证这群部属的安全,还要令他们以血汗为代价付出的牺牲终有所偿,这同样是周全他人的道义。反是你们在时局早见侧倾艰危之相下仍食古不化、孤行己见,非要愚守迂腐无用的道德规矩!”
这段话起先还好,但越是听下去,狄一兮双颊越为怒气浸抹得血色弥漫,他大吼:“闭嘴吧你!”
声响实在太大,简直震慑人心,连萧敬暄一时亦不自觉收了口,仅唇角微微冷笑,但那笑也很快消失了。
狄一兮额角颈项俱青筋暴露,目光直逼对面之人,坚毅若铁铸刀枪:“少又摆出以前那副哥哥的款来压人,就跟自己干哪样破事儿都永远占理似的!你唠叨这么多有意思吗?纯粹是给偷奸耍滑找借口!师父愚蠢吗?他是笨蛋吗?他难道不清楚,那样坚持信念又履行职责相当艰难吗?你觉得是师父过去言行失当给自己招祸,但那次他依旧是凭借自己的力量反败为胜。你又明白为何这样吗?”
一抹茫然已爬上了萧敬暄的眉梢,他本聪颖,此时此刻竟然在心底搜索不出任何一句适合用以还击的言语。
狄一兮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下去:“因为师父的心性足够强大,是真正的大英雄。真聪明人不怕做几次傻子,只要他清楚自己走的路是对的,也是符合真正的道义的!”
萧敬暄无声,也不见表情变化,可心底猝然间一阵绞痛,仍是提醒着那些不可否认的事实。不同于表面掩饰的不解与不屑,他其实很早就清楚,父亲与自己的差异正是在此。
他是懂的,所以更感觉痛苦。
虽说不清究竟,狄一兮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一丝对方内心深处隐约的变化,他不由就再逼近一步,接着大声质问:“说话啊!既然你认为以前做的都是正确的,你如何成不了师父那样的英雄?你以为口头完全否认他的信念,就当自己没错了?”
兀地一道青森森的光芒夭矫裂空,合了寒气掠过狄一兮眼睫,对峙的两人受惊,同时往后纵跃。青光夺一声斜钉在了土筑的屋面上,萧敬暄瞥去,是一柄曲身钩刃的波斯匕首,黄金打造的牛羚头刀柄满镶宝石,极是繁丽华贵。
他立刻就猜到了匕首的主人是谁,果然扬眸望去,何清曜不知何时蹲在了七八步外的土栏上,正笑容可掬地瞧着狄一兮说话。
但他口中的此刻言语跟笑意毫不沾边:“姓狄的,我懒得管你们里面究竟谁他妈是真英雄,谁他妈又是假英雄。但下回再让我撞见你敢梗着脖子冲我相好大呼小叫,老子立马把你脑袋按进最臭的茅坑里吃屎吃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