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族俘虏没应声,只是蜷了蜷身子,似乎正躲避某种无形的压力。
“既然你肯与那些牧民多打交道,更乐意学习他们的言语,看来关系处得不坏。”
狄一兮慢慢抛出一个接一个的结论,一个比一个更接近事实,而这一做法明显产生了效果。
衣衫褴褛的男子抬起眼,暗红眸子里浮出了一丝明显的忐忑不安,嘴唇嗫嚅半晌,终于提出一道看似与现状毫不相干的疑问:“半月湖的……亚力昆大叔一家还好吗?”
“你指什么?”
对方闭口,狄一兮细细地端详他依旧不安的神情:“去年尾狼牙军煽动突厥遗民叛乱,一起袭击了东居延海周边的数个绿洲,死伤惨重。亚力昆大叔和女儿阿拉古丽万幸逃了出来,但他家的近亲还是丧命好几个。”
塔克族男子面色更加苍白,狄一兮凝神看他:“大概还有更多帮助过地下遗民的百姓遇害,其中说不定不少你还认识。或许你们的风俗与地上差异很大,但报恩还恩的道理总该一样的,不能反帮着祸害他们的恶人。”
俘虏又蜷缩了一下,低低说:“可那是神意,我不能够违抗大巫们……”
男人很快又双唇紧闭,然而先前的口吻里已呈现出力不从心之感。狄一兮自有所觉,他不打算进一步逼压,因为俘虏很快就会动摇。
他起了身,淡淡道:“你再好好想想,神灵是看不见的,人的死却能看得明明白白。狼牙军杀人可不管是否有恩于你,而且他们将来会把这种惨事重复不知多少遍。”
塔克族俘虏被押回关押之地,狄一兮踱步出帐,眺望一小会儿泛黑的天空,折身往马厩一带走去。
暮色之下,模模糊糊的影子正在草垛顶端,狄一兮吹个口哨,上头那人笑着说:“是我啦!”
跃上草堆后,沈雁宾的眼神又是兴奋又是骄傲:“是不是消息有用?”
“不错嘛”,狄一兮不由笑起来:“才出去就捞到一条特别有用的,是挺能干。”
“问得怎么样?”
“嗐,再等等,我看很快了。哎呦,就是太累了……我多久没跟个老婆子似轻言细语地啰嗦了。”
“你只要说的派得上用场就行了呗。”
狄一兮没答话,目光略沉滞地望向前方,沈雁宾不解:“你想什么?”
“其实这人年纪虽不小,来到地面后的样子,倒很像我小时候刚被大哥救下那阵。”
沈雁宾不料他提这些,忽又记起虽然自己的童年经历曾对狄一兮和盘托出,对方的他却知之甚少。
狄一兮托腮沉思:“……我那时过得比这人还差,中原话都说不利索两句。买我的主人家也不是啥好东西,嫌弃我笨手笨脚总是非打即骂。后来大哥好心把我买走,我当时觉得他简直像……”
他骤然一停,因为发现沈雁宾正巴巴地看着自己,面色中有关切也有抑郁,赶紧露出轻松的笑容:“哎哎,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没啥好听的,不提了!”
他大概不想令听者心烦,沈雁宾知意,埋下头过了一会儿再问:“那你大哥……你觉得他像什么?”
狄一兮沉默了,良久之后,才轻轻说:“他像个大英雄,于是我很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他一样的英雄,像他,像师父,还有……身边的很多人都该是这样。”
沈雁宾出了一会儿神,骤然忍不住握住他的手:“那……我呢?我是不是……”
狄一兮怔忡片刻,忽然就神气一改,嘻嘻笑起来:“英雄是要救美的,你生这么俊,还被我搭救过,当然我才是你的大英雄。”
虽知对方好心回避,沈雁宾终归通红了脸,小声说一句你真的好烦。
狄一兮突然想起什么差点忘记的事,赶紧问:“你是不是跟常校尉又闹别扭了?”
沈雁宾脸色一凝,随后阴沉下去,狄一兮斜眼:“他过来传消息时脸色难看得很,还跟我唠叨好几句莫名其妙的,什么让我帮他留心你的身体、多加照顾,还怪你总听不进人话。”
苍云青年瞪大眼睛,面色羞间带恼:“他居然……”
“嗯,身体有啥不能提的?”
沈雁宾嘴唇紧闭,忽扭开脸,似是不想被瞧见表情。狄一兮看着,长叹一口气:“那天还说你是大人了,怎么又这样?哪怕你们以前相处曾经不愉快,如今都是过命兄弟了……”
沈雁宾骤然回首,忿恼地喝出口:“他说我天生肾虚!”
狄一兮先愣了愣,但他是男人,自然很快明白常纪凌所谓的肾虚绝不只字面的意思。
他没料到竟是如此答案,干笑片刻又吞吞吐吐说:“这……你虚不虚,我还……我还是晓得的。”
沈雁宾笑了一声,又沉默一会儿,狄一兮依旧对此深感不解:“可还是算小事,不理就是了,倒不用气这样吧?”
“常纪凌还说,我是你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