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结
了些,加上今年商队过得又少,房租自然降下一大截,于是一家三口顺利搬入这所外观破破烂烂的院子。

    监视他们的人发现最近每隔三五日就有一道黑影扛着大包小包鬼鬼祟祟地溜进院子,待到天亮之前再空手离开。看情形,这就是那名塔克族女子所提的表亲。

    狄一兮攒了攒神,继续盯着那间院子。大概到四更天时,突然黑夜里凭空浮现一道背负包裹的影子,离奇到诡异,仿佛不该存在于真实的世界。

    隔壁一声低哑的乌啼,看来同伴也发现了目标,狄一兮回以同样的叫声,然后向前爬行过去。

    他保持静默,却无故地又开始恍神,一会儿以为自己正在清涟漾漾的河水中游动,一会儿又奇怪起触手的沙子为何既不温软也不湿润。

    任务之中无法集中精神,不仅是失误,还是致命的疏漏,然而狄一兮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不能专心致志地思考战斗相关的任何东西,一旦试图踏回正轨,散乱思想就开始与目的作对。

    狄一兮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喉头也干涩到隐隐刺痛,不觉咽了一口唾沫。然而现实里真实的滋润,仍然抵消不了精神紧绷造成焦躁。他的头脑深处仿佛出现了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漆黑无底洞,吞噬着主人宝贵的注意力,却回馈以眼花缭乱的杂念。

    狄一兮因此忽视了太多状况,直至飒飒风声近耳,直至凛凛刀气扑面!

    狄一兮遽然仰头,一蓬刀光自黄沙间翻腾而出,锋芒顷刻递至眼前。他已退无可退,双足倏然一弹,本蜷缩着的身体反倒暴冲向上,空中又霎时展直若手中操持的一杆长枪,于翻飞弥散的沙尘里同敌人迎面而遇!

    铿然一声金鸣,狂悍刀光半空一劈,沙面立刻飞溅上一道血痕。但同时铁枪也尖啸破空,一击如电,撕开了如若凝束的黄沙,抵在了逃跑者的咽喉之前。

    任务顺利完成,虽然有人受伤,但总归不是致命之创,参与者大多没有特别在意。唯一不同的是沈雁宾,面色阴沉的他在城郊荒屋边歇息的人堆里拎出了混迹其间的狄一兮,并于众目睽睽之下拖去僻静墙角。

    狄一兮一路不停偷觑,但见那双乌黑漆亮的眼睛半是气恼又半是古怪。他其实已大概感应到对方的想法,虽说心虚,表面还是无所谓地嘻嘻哈哈着:“哎呀小沈,着急亲热也莫这时候干嘛!还当着多少人的面把我硬提溜出来,咱这样腼腆的性子可要羞死的。”

    沈雁宾一言不发,伸手就利落地剥开了狄一兮的上衣,只瞧一眼那草草包裹的布条,当即眉心紧蹙:“成什么样子!”

    狄一兮瞅见青年脸上一丝煞气闪过,登时不敢劝阻,安安静静等他撕开绷带。沈雁宾提起革囊,霍地把药酒泼了一大片上去,狄一兮立刻疼得龇牙咧嘴,牙缝里嘶嘶倒吸冷气。

    沈雁宾手势缓了些,一边慢慢冲洗,一边细细察看。伤口从肩头划到胸口,幸而不深,他轻轻叹了口气,把金创药的盖子一旋,里头粉末密密抖落。

    狄一兮知他还在恼火,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反倒是沈雁宾拿一卷净布缠裹好伤口后又是一喟,终于说话:“你不该想那么多,更不该担那么多,凭什么!?”

    狄一兮这回怎么都装不了傻也扮不了呆,因为沈雁宾的怒气实在太认真,太明显了。

    “我没多想什么……”

    他支吾着:“不过是这些天有些疏懒,过阵子就好。”

    “老把错全归自己头上,怎么好得了!”

    沈雁宾忍不住高声:“你又不是神仙佛祖,干嘛非得当完人!”

    “雁宾,你小声点……”

    狄一兮瞥瞥左右,面色尴尬极了,沈雁宾摇摇头,声音逐渐低下来:“你一贯喜欢替旁人打算,总想一切安排得尽善尽美。但神佛都管不完世上的灾难不幸,你一个凡人哪里来的法力无边?”

    这回狄一兮明明白白闹懂了他到底想说什么,事实随之隐隐约约飘浮在眼前。

    “人心像是一只篓子,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里装,迟早装不下,最后塞了个一塌糊涂,再怎么都整理不清楚。”

    沈雁宾猝然犹豫起来,可寻思一阵还是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秦君平、汪大叔、端木校尉……还有其他人都在天有灵的话,无论如何都不肯责怪你的。”

    狄一兮忍不住又瞄他一眼,然而心里虽然翻江倒海,却半句话说不出口。

    “阴风峡里的事,我们……都尽力了。惊动那匹巨狼也非你本意,更不是你的责任。”

    狄一兮的面色骤然凝滞,双拳握了握,沈雁宾此时抬首,眼神是爱惜的,也是理解的。

    “那么多的意外全凑在一起,任是谁心性再强一时都受不了,可不过长此以往愧疚难过下去……先就让自己心里又疲倦又难受,渐渐地,甚至会想先躲一躲。”

    沈雁宾轻轻道:“我原本想着等你自己先缓一缓,说不定可以尽快恢复过来。然而事到如今,还是不得不提前开口,你不要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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