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敬暄平淡地接着说:“我们在纳怜道里杀了不少狼牙兵,跟他们摆明了敌对的姿态。何况你别忘了盖庭伦的残部尚未完全消灭,还确定依附了狼牙军。并且没亲眼见到安门物的尸体前,我更不会放心的,因为他比谁都有理由恨你和我。”
何清曜仍没瞧他,指头在桌面敲打两下,不紧不慢地反问:“怎么,怪我当初贪心安门物手里的好货,才失手留下这么个大祸患?”
“我曾经告诫过你,收揽财货适可而止,但你不肯听。”
碧绿的眼瞳眯了起来,说不清里面浮现出的是愤怒又或是不屑:“所以全怨我贪心咯,就你一人最清高尊贵是不是?”
萧敬暄沉默一会儿,何清曜冷淡地笑笑:“你当自己是天上飞的鹞子,可鹞子也迟早要下地捕猎吃肉,难不成永远不让泥巴脏了爪子?总这样一副眼高于顶、不见世俗的模样,咱们谁不清楚谁的底细,少他妈跟我装什么安贫乐道的圣人!”
萧敬暄还是没开口,何清曜说罢蓦地又懊悔,唯有希望沉默可以继续下去。
“清曜……”
他的口吻竟相当平静,甚至可说是柔和的,何清曜不由吃了一惊,再度抬头望去。
对方深邃的目光若有所动,但与愤怒并无关系:“这里没有外人,你为什么不讲实话?”
这是一段微妙的时刻,可能在别的状况中,何清曜会毫不犹豫加以拒绝。然而在现下,他却只剩下忐忑与惶然。
萧敬暄依旧安静看着,何清曜终于快速地深吸一口气,同时对之前的言行升起一丝隐隐的羞愧。
他张嘴想要说出点什么,可努力了几回都作罢,搁在桌面的手忽而微微发颤,萧敬暄仍毫无焦躁之色地等待着。
何清曜又舔舔嘴唇,费力地说出一句话:“阿暄,师兄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是这样……”
萧敬暄心里早有不祥的预感,此刻只静静地看了何清曜一会儿,便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尽管他对阿咄育素无好感,却非常明白这个人对于何清曜的意义,以及必然引发的悲痛。
“多久的事?”
“两个月前,死讯昨天才传过来,你这边拿到消息恐怕也快了。”
萧敬暄沉吟:“那不就是……飞沙关的消息中断的时候?”
何清曜点点头,没有启口,但他不需要提醒什么。虽然何清曜陷入了麻烦,然而在深知彼此性情的情况下,对方想来已经开始谋划解决意外的对策。
“阿咄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说是喝醉了出关骑马,马不知怎么发狂乱跑起来,师兄没抓紧缰绳给甩下地,脖子撞断了……”
何清曜忍不住咬牙切齿:“师兄喝再多也从不手脚发软,那酒里怕加了料。”
当初担心三人同时离开飞沙关太打眼,而且一时还不能脱离唐国地域,何清曜方迫不得已留下阿咄育镇守据点。剩下的不管是哪一边都觉得此人是很好利用的对象,由于这点价值,暂时不会冲他下手。何清曜本打算安顿妥当再找个由头把师兄哄出来,届时一同带走。
何清曜随后的语调又放得极平缓,未带来太多紧张的气氛,甚至连愤恨也极少,因为焦急和仇恨对于解决困难没有丝毫真实的用处:“我失算了。”
萧敬暄的神情没有多少变化,但眼神中多了某些了然的感觉:“绝对与岑朗健脱不了干系,他迫不及待吞并飞沙关,倒不担心那些反水的人下一步对付的就是自己。”
“雪魔堂对他的控制已经不够强了,姓岑的小子想抓住机会”,明教弟子呼吸粗重了一些:“大概与吐蕃最近在河湟的动静有关系,好些覆灭的军镇可就挨在昆仑边上。”
萧敬暄未马上回答,恶人谷在昆仑的经营不是一两年,自然不会令吐蕃轻易得逞。但这么做的后果,必然意味对外据点的控制进一步削弱。不过任何事关大局的判断,早就不是他可以深究的。对于何清曜来说,那更属于他无法理解的世界,最重要的依旧是眼前利益与两人的性命。
何清曜迎视向萧敬暄探究的目光,直言不讳:“现在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不肯随便给你派人了吧?”
这批人手已经成为他们自保的最大筹码,萧敬暄看看他,得到明确的示意后才说:“岑朗健没选择在除掉阿咄育的同时消灭你我,倒不是他认为我们不足为患,而是记挂上这边新收拢的兵马。”
“况且更早之前我们已经寻了合情合理的由头,从里面又调拨走了三成的人,这阵应该快到了,加在一起数目不小。岑朗健缺乏绝对的优势,当然不会贸然行动。可一旦没了这些兵马的保护,那混账一定跟抢食的野狗似扑过来,把咱们撕个粉碎。”
岑朗健虽也出身天策府,但他被逼离开是因违反刑律被萧之仪追捕,投入恶人谷后再同其子萧敬暄结仇,亦和何清曜存在龃龉。现在态势转变,他虽不敢立即清除对头,往后也要寻机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