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啦?”二姨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点笑意。
尤春见换鞋时抬头,看见厨房门口立着个身影:米白色针织衫,藏青色半身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眉眼和妈妈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眼角多了点细纹,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软乎乎的,透着股书香气,像浸过温水的宣纸。
尤春见至今记得,刚到香山那天,雨下得很大,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是二姨撑着伞跑过来的。当时二姨也是穿这件米白针织衫,裤脚溅了泥点,却只顾着帮她提行李,嘴里念叨着“路上累了吧,我炖了汤”。这几个月,二姨不是每天来,却总在她放学前做好饭,有时是一盅鸡汤,有时是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像早就摸清了她的口味。
“快过来尝尝汤。”二姨端着个白瓷碗走过来,碗里是玉米排骨汤,汤色清亮,飘着两颗红枣。尤春见接过碗,指尖碰到碗沿的温度,心里忽然暖了暖——妈妈以前也总这样,炖好汤先给她盛一碗。
“我把锅端出来,咱们吃饭。”二姨转身回厨房,尤春见赶紧跟过去搭把手。铝锅有点沉,二姨握着锅耳,她托着锅底,两人一起把锅放在餐桌上。
白粥、炒青菜、糖醋鱼,还有那锅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子,都是她爱吃的菜。
吃饭时,尤春见扒着碗里的粥,眼角余光瞥见二姨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她,眼神里藏着点说不清的柔意。“二姨,你也吃啊。”她夹了块鱼肉放进二姨碗里,“这鱼炖得好嫩。”
二姨笑了笑,夹起鱼肉,却没咽,反而又挑了块最大的鱼腹肉,放进尤春见碗里:“你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她顿了顿,搅了搅碗里的粥,声音放轻了点,“来香山这几个月,交到朋友了吗?学校里过得怎么样?”
尤春见点点头,想起纪杙、邓淇鱼和周别,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交到了,有三个好朋友,我们还一起准备元旦晚会的节目呢。学校也挺好的,老师同学都很照顾我。”
二姨听着,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可没一会儿,她的眼神忽然变了变,像蒙了层薄雾,语气却还是平常的样子,慢悠悠地问:“那……你的梦?最近还做吗?”
尤春见夹菜的手猛地顿住,筷子上的青菜差点掉下来。她垂着眼,盯着碗里的米饭,声音低了点:“老样子,还是那样。”——还是那个模糊的梦,黑沉沉的河边,站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风裹着水腥味吹过来,他总背对着她,不说一句话。
二姨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疼惜:“唉,也是苦了你这些年。”她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尤春见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在碰易碎的瓷,“以前听你妈提起你的梦,心里就揪得慌。都怪我,早些年没在你身边,没好好照顾你。”
尤春见没说话,只是往嘴里扒了口饭。粥的热气熏得眼睛有点发涩,她忽然想起刚才在“旧始尘迹”里,周十风说的“南园水神”“影祟缠四地之人”,心里莫名沉了沉——二姨怎么会突然问起她的梦?难道她知道些什么?
餐桌上方的灯暖黄,映着二姨温柔的侧脸,可尤春见看着那和妈妈一模一样的眉眼,心里却忽然冒出点说不清的慌意,像有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二姨的手在她眼前轻轻一晃,这才回过神,二人继续吃着饭。
……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布,把屋子裹得严严实实。尤春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纹路,指尖反复摩挲着被角——睡前她在心里念了好几遍,别再做那个梦,可越怕什么,越像有根无形的线,拽着她往那片黑沉沉的河边走。
窗外的风停了,连楼下流浪猫的叫声都没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敲得人心里发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这才稍微踏实了点,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底忽然传来一阵冰凉,像踩进了河水里。尤春见猛地睁开眼,果然又到了那个地方——河边的芦苇长得比人高,风裹着水腥味往脸上扑,远处的天是铅灰色的,连月亮都看不见。
那个男人还站在河边,背影和往常一样模糊,黑色的衣摆被风吹得飘起来,像要融进水里。尤春见急了,张着嘴想喊,可喉咙像被堵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碰到一团空气,心里的慌意越来越浓——这次她格外清楚,男人再往前一步,就要掉进河里了。
“你干嘛啊你!快上来!”
这句话突然从喉咙里冲出来,带着点破音,像是攒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尤春见自己都愣了,愣愣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男人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