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多遗恨 五
    谢必安将最后一抔土填上,扔了手里的铁锹走上前,抬脚用力踩着松软的土。擦得干干净净的碑上刻着有些不规矩的字。

    “我把土踩实了,应该就不会有虫咬你了,你个胆小鬼,连蛇都不怕,倒是怕虫。”他看着碑停下了动作,“我的字还真的挺丑……但你说要我写的啊,可不能嫌弃了。”

    今年冬天将将过了一半,风依然冷得刺骨。谢必安抽了抽鼻子,接过旁边递来的布包,放在碑前地上。布包打开后,里头是两身崭新的棉衣。

    “我娘在上元节前就给你买了新棉衣,她说特地做大了一些,你偏不穿,说要留着过年穿,结果过年也不穿,你看,没机会了吧……”

    谢必安摸了摸那棉衣,拿起来丢进了火堆中。

    “不留个念想?”沈自珩问。

    “怕他在下面冻着。你说,下面冷不冷?”谢必安说,“我这问的是傻话,你怎么会知道呢。”

    沈自珩没再说话,将手里的冥钱投进盆里。

    今年之前,他并未切身接触过这些。父皇母后崩时他还小,只记得满天都是圆形的纸,有白的有黄的,好多人吹吹打打的,两边还跪了很多人。他看不懂,只知道父亲没了,母亲也没了。

    沈自珩捻着手里的冥钱,等盆里的看不见了便将手中捻开的再丢进去。

    “这样他便都能收到了吗?”谢必安问他,伸手拿过一叠学着他那样捻着。

    “我也不知道,只是当时……看他们这样做了。”

    城东那场豌豆疮一下让许多家庭支离破碎,甚至有些家中接二连三地病倒,呼救声夹杂在哭声中分辨不清。

    皇兄知晓此事后下令让各地方官员尽快安排逝者下葬,抚恤其家眷,那阵子满街飘的都是冥钱,好多人跪在路边,一边往空中撒着,一边拖长了调子哭喊。

    “阿福——”谢必安站起身走到崖边,这里是他和父亲母亲一起选的地方,朝着东面,每日太阳升起都能看见。他两手拢在嘴边,朝着前方喊着,“一路走好——”

    在他身后,阿福的墓前,冥钱被甩向空中,又洋洋洒洒地像雪花一般落了一地。

    岑黎直起身,转过头去看了看窗外的大雪,轻声说着:“七爷当时一定伤心极了。”

    “是啊。”沈自珩也看向窗外,又是一场雪。

    前世他送谢必安时也是一场大雪。

    “谢必安的信?他为何不直接进宫来找我?”沈自珩放下手中的棋子,从皇兄手中接过信,边拆边笑着,“倒也正常,宫里规矩多,他端不住。”

    皇兄也笑:“你积些口德罢,也就是必安能容忍你,不同你吵架。”

    “我说的是实话。”沈自珩将纸拿了出来,竟有好几张。刚一将信展开,只草草扫过几行字便觉不妙。

    「吾友自珩,今去信一封,万望你将其铭记在心,吾将不甚感激,来世必感恩戴德,加倍还之。

    此信乃我托母亲转交,待你拆阅之时,我双亲应已将身后诸事料理妥当。

    城东近日爆发的豌豆疮实在凶险,即便侥幸痊愈,面上也难免留下疮瘢。听母亲说,父亲从大夫口中得知此事时,几乎落下泪来。他自己脸上的瘢痕不知能否消退,还曾忐忑地问母亲,会不会嫌他丑。

    你进宫之后,我曾与父亲同往城东。那里有一户人家,全家老幼皆染此疮,无人照料,境况凄惨。父亲执意不让我靠近,他说:“你若也染了这病,见自己脸上长了可怖的疮瘢,丑得无法见人,怕是要天天以泪洗面。”

    从前他总说我胡说八道,如今我倒觉得这话该换给他才是,我虽也得了豌豆疮,脸上留了瘢痕,却从未哭过。

    说回正题。风寒在不同人身上的症状尚且各不相同,豌豆疮想必也是如此。父亲染病后只发了一身红疹,大夫用熏疗之法再加外敷药膏,没多久便痊愈了。可我染病后,红疹蔓延得极快,即便大夫们日日守在床边照料,也没能拦住病情加重。此刻口述这封信时,我全身上下,唯有嘴巴还能自如活动。

    今日给你写这封信,有三件事相托:其一,是告知你我的近况;其二,是想拜托你,往后每年若有机会,替我去看望一回我的双亲,多宽慰他们,减轻些丧子之痛;其三,便是我想厚着脸皮求你一件小事,帮我把墨玉的猫窝做好。必安在此谢过。望君珍重。」

    信纸落在棋盘上,皇兄抬头看去就见沈自珩垂着头,用有些颤抖的手将信纸捡起来,叠好塞回信封里。

    “自珩?”

    “皇兄。”沈自珩抬手用袖子蹭了眼睛,又用力地咳了好一阵,好似要把喉中哽咽都咳出来似的。他依旧垂着头,只看得见眼泪落在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水痕。

    他捏着信走到旁边跪下,哑着嗓子说:“皇兄,我想出宫……我要出宫一趟。”

    “去哪儿?”

    沈自珩红着眼抬头:“谢府。”

    “王爷,谢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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