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这么早啊?”
老亏和他打招呼。
他皮肤黝黑,头发花白,身材不算高大,但很结实,一看就是有一把子力气的。
几个月前,曲让尘说想自己挣钱,闵朝言帮他想了半天,又回家问了妈妈爸爸该怎么办。在闵父的提议下,让曲让尘来荒地,跟着老亏捡瓶子。
虽然挣不到什么钱,但有老亏帮忙照看,曲让尘至少不至于给拐子带走,又被卖掉一回。
“嗯,亏叔好。”
曲让尘说。
他依旧穿着自己那件已经小了的衣服,上面修补了很多次,各种颜色的破布补丁叠在一起,有点滑稽。
“是啊,天气冷啦。”
老亏感叹一句,扔了一个塑料袋过来,里面是团成团的几件衣服。
“郝副厂长搬走了,扔了不少好东西,里面有几件男孩衣服,我给你留着了。”
老亏在荒地住了数年,这一片里算是资深的拾荒者了。
拾荒者里也有等级秩序,什么样的东西可以自己捡,什么样的东西只有“前辈”才能捡。
这种好布料,即使是孩子衣服,也属于“稀罕物”了。
“谢谢。”
曲让尘接过来,把衣服从塑料袋里拿出来。
他见过这身衣服,这是郝升祺的衣服。
白天,在他还太瘦弱甚至连瓶子也捡不动的时候,曲让尘会一个人走很久的路,到附小旁边。
他躲在树的影子里,在星期一,星期三和星期五的下午,闵朝言的班级会上体育课,她会在操场上和她的两个朋友玩。
郝升祺总会展示他的新衣服,每一件都是曲让尘没见过的样子。
如果闵朝言说好看,郝升祺就会穿那件衣服很多次,如果闵朝言说不好看,那件衣服就再也不会出现在郝升祺的身上了。
看着手里的衣服,曲让尘仔细地把上面的灰尘擦掉。
他想起来,闵朝言从来没有说过他的衣服不好看,可能是因为,她知道曲让尘没有别的衣服可以换。
“这个衣服,可以拿去卖吗?”
曲让尘语速很慢地说。
“能是能,不过你一个小孩儿去卖旧衣服,肯定被坑的。”
老亏说。
“多好的衣服,你自己穿着呗。”
曲让尘摇摇头,轻轻说:
“我不想穿。”
他不想穿郝升祺的衣服。
穿着郝升祺的衣服,是不是闵朝言看着曲让尘的时候,就会想起郝升祺了?
曲让尘瘦弱精致的脸上,眼睛低低垂下去,露出一点失落。
“哎,行行行,亏叔帮你!”
看着这小孩可怜兮兮的样子,老亏无奈地挠了一把脑袋。
他为了供妹妹上学,一直没成家,自然也就没有孩子,
如今到了三十大几的年纪,看着曲让尘,心里总想多照顾照顾。
老亏带着曲让尘,在批发市场把衣服买了,六件衣服,一共卖了七十块钱。
这其实已经很亏了,这些都是牌子货,买来的价格可能要上千块,但在批发市场里,再好的牌子货,也就是这个价。
“给你,自己去买点衣服吧。”
老亏把毛糙的纸钞递给曲让尘。
曲让尘低头接过,仔细数出来十五块钱,递回给老亏。
“谢谢你,亏叔。”
他声音小小弱弱的,眼神却没有半点胆怯懦弱。
“……嗐,我要你个小毛孩的钱干什么!”
老亏眼睛一热,别扭地转过头去,不肯接。
“阿言说了,有人帮我,我要表示感谢。这样下次人家才会继续帮我。”
曲让尘露出一点笑容来,
“我要听话的。”
“哎……你呀!”
老亏一把接过钱,用它轻轻抽了一下曲让尘的脑袋。
“你和小言好,这是好事,但是有点钱,也不能光给朋友花啊,马上冷了,你总得给自己找点衣服裤子穿吧?”
老亏叹气。
“你户口解决了,明年就能上学了,你们家肯定不会给你准备书包啊笔啊之类的东西,你怎么办?”
说去老曲家那一堆丧良心的,老亏就想骂人。
把孩子领回家了,结果当畜牲一样养着,动辄打骂,还不给吃不给穿的,太不是人了!
“阿言说,她会把她不要的书包和笔给我。她也给我衣服了。我不想弄脏,今天才没穿的。”
曲让尘乖乖回答。
闵朝言说过,这个世界上正眼看曲让尘的人很少,如果曲让尘遇到了,就要努力让这些人喜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