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芳纺织厂(12)
    “阿言。”

    曲让尘小声说。

    他将手伸过来,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心里,放着一只发夹。

    介于青蓝之间的颜色,上面贴着碎碎的小钻,夹在一张硬卡纸上,被塑料袋好好地包住。

    这是一个要花七块钱才可以买到的发夹。

    这是曲让尘灰尘扑扑,在垃圾堆里捡瓶子的一个月。

    “给你。”

    他说。

    “你买这个,要捡好多瓶子吧。”

    闵朝言伸出手接过来,打开包装袋。

    曲让尘是没有零花钱的,他身上的衣服还是三年前那件。当时过于宽大,现在过于紧绷。

    “忘记了。你戴戴看?”

    曲让尘摇摇头,唇边扬起小小的弧度,眼中满是期待。

    他看着闵朝言。

    闵朝言把包装拆开,将发夹放到曲让尘手里。

    “喏,你给我戴。”

    她说。

    曲让尘的眼中闪烁着亮光,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将她耳边的发丝梳理好,动作轻得如同一阵风,唯恐伤到那怕是一根头发。

    他的视线那样专注。

    粗糙得手指划过闵朝言脸颊的一点肌肤,她微微眯起眼。

    从相遇的那天开始,她就觉得曲让尘很有意思,直到今天也是。

    曾经,

    曲让尘是她见过的最空洞的小孩。

    他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好像商店里廉价玩偶的玻璃眼珠子,不是活着的。

    如今,

    曲让尘是她见过的最专心的小孩。

    他的世界里还是什么也没有,他不关心别人,也不关心自己。

    他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闵朝言身上,

    ——好像除了她,他的世界里空无一物。

    即使是最忠诚的狗也会知道在雪天里寻找温暖的角落,但曲让尘却会一次次在冬天穿着包浆破洞的棉衣,冻得瑟瑟发抖,坐在天井里等着闵朝言下楼。

    当曲让尘说自己“想挣钱”时,闵朝言以为他终于要给自己买一件外套了。

    结果他跑到垃圾场里捡了一个月的瓶子,买回来一个不能吃也不能喝的发夹。

    “好看。”

    他低声说着,将双手收回去。

    只有八岁的男孩子,手上的伤口层层叠叠。

    闵朝言低下头看看自己的白净柔软的,甚至连重物都没有提过的手,又看看曲让尘手心里那道深深的伤疤,轻轻皱起眉。

    “对不起。”

    曲让尘说。

    “为什么道歉?”

    闵朝言抬头问。

    “你不开心。你可以打我。”

    曲让尘说着,眼中有一点期待。

    “不要,我不喜欢打人。”

    闵朝言摇头,拿出口袋里的雪花膏,里面只剩下小半盒,是她用剩下的。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了,你用。”

    她把雪花膏递给曲让尘。

    这是实话,暑假前郝升祺送了她一套新的擦脸油,上面都是字母,闵朝言看不懂。

    但是比这个香很多,而且摸起来很清爽,闵朝言于是抛弃了雪花膏,一直放在桌子上,今天出门时想起曲让尘,干脆废物处理扔给他。

    “好。”

    曲让尘的唇瓣勾起一点,他双手接过这份“回礼”。

    “这个不用会长霉,你不能再收起来了。你的手好粗好难看,我不喜欢。你要把手弄好了,才可以摸我头发。”

    闵朝言吓唬他。

    “!我,我会用的!”

    曲让尘马上保证。

    闵朝言满意地笑。

    因为闵长风对狗毛过敏,所以虽然攒到了足够的钱,但闵朝言没能拥有一只小狗。

    但是,她现在有一个更加可爱,更加忠诚的宠物了。

    闵朝言伸出手,轻轻摸着曲让尘的头发,像是小主人在爱抚乖顺的小狗。

    男孩脸颊红红的,蹲在她身前,低下头,轻轻把自己的下巴放在她的膝盖上,安心地闭上眼睛。

    傍晚的风在天井中回旋,落叶在其中舞动,又下坠,落在她与他重合的影子上。

    1099年的秋天悄然到来。

    闵朝言升上初一,跳过了小学。

    她本来就是全年级成绩最好的孩子,在三年级的时候老师就有和闵长风提出过让她跳级。

    闵朝言拒绝了,因为她不想和自己那两个十分吵闹的朋友分开。

    但这次,她同意了,

    因为这次,她和朋友们无论如何都要分开了。

    那是开学前一周,闵朝言和白百福在天井里坐着,两个孩子都没说话,默默吃着嘴里的橘子软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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