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让尘小声说。
他将手伸过来,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心里,放着一只发夹。
介于青蓝之间的颜色,上面贴着碎碎的小钻,夹在一张硬卡纸上,被塑料袋好好地包住。
这是一个要花七块钱才可以买到的发夹。
这是曲让尘灰尘扑扑,在垃圾堆里捡瓶子的一个月。
“给你。”
他说。
“你买这个,要捡好多瓶子吧。”
闵朝言伸出手接过来,打开包装袋。
曲让尘是没有零花钱的,他身上的衣服还是三年前那件。当时过于宽大,现在过于紧绷。
“忘记了。你戴戴看?”
曲让尘摇摇头,唇边扬起小小的弧度,眼中满是期待。
他看着闵朝言。
闵朝言把包装拆开,将发夹放到曲让尘手里。
“喏,你给我戴。”
她说。
曲让尘的眼中闪烁着亮光,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将她耳边的发丝梳理好,动作轻得如同一阵风,唯恐伤到那怕是一根头发。
他的视线那样专注。
粗糙得手指划过闵朝言脸颊的一点肌肤,她微微眯起眼。
从相遇的那天开始,她就觉得曲让尘很有意思,直到今天也是。
曾经,
曲让尘是她见过的最空洞的小孩。
他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好像商店里廉价玩偶的玻璃眼珠子,不是活着的。
如今,
曲让尘是她见过的最专心的小孩。
他的世界里还是什么也没有,他不关心别人,也不关心自己。
他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闵朝言身上,
——好像除了她,他的世界里空无一物。
即使是最忠诚的狗也会知道在雪天里寻找温暖的角落,但曲让尘却会一次次在冬天穿着包浆破洞的棉衣,冻得瑟瑟发抖,坐在天井里等着闵朝言下楼。
当曲让尘说自己“想挣钱”时,闵朝言以为他终于要给自己买一件外套了。
结果他跑到垃圾场里捡了一个月的瓶子,买回来一个不能吃也不能喝的发夹。
“好看。”
他低声说着,将双手收回去。
只有八岁的男孩子,手上的伤口层层叠叠。
闵朝言低下头看看自己的白净柔软的,甚至连重物都没有提过的手,又看看曲让尘手心里那道深深的伤疤,轻轻皱起眉。
“对不起。”
曲让尘说。
“为什么道歉?”
闵朝言抬头问。
“你不开心。你可以打我。”
曲让尘说着,眼中有一点期待。
“不要,我不喜欢打人。”
闵朝言摇头,拿出口袋里的雪花膏,里面只剩下小半盒,是她用剩下的。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了,你用。”
她把雪花膏递给曲让尘。
这是实话,暑假前郝升祺送了她一套新的擦脸油,上面都是字母,闵朝言看不懂。
但是比这个香很多,而且摸起来很清爽,闵朝言于是抛弃了雪花膏,一直放在桌子上,今天出门时想起曲让尘,干脆废物处理扔给他。
“好。”
曲让尘的唇瓣勾起一点,他双手接过这份“回礼”。
“这个不用会长霉,你不能再收起来了。你的手好粗好难看,我不喜欢。你要把手弄好了,才可以摸我头发。”
闵朝言吓唬他。
“!我,我会用的!”
曲让尘马上保证。
闵朝言满意地笑。
因为闵长风对狗毛过敏,所以虽然攒到了足够的钱,但闵朝言没能拥有一只小狗。
但是,她现在有一个更加可爱,更加忠诚的宠物了。
闵朝言伸出手,轻轻摸着曲让尘的头发,像是小主人在爱抚乖顺的小狗。
男孩脸颊红红的,蹲在她身前,低下头,轻轻把自己的下巴放在她的膝盖上,安心地闭上眼睛。
傍晚的风在天井中回旋,落叶在其中舞动,又下坠,落在她与他重合的影子上。
1099年的秋天悄然到来。
闵朝言升上初一,跳过了小学。
她本来就是全年级成绩最好的孩子,在三年级的时候老师就有和闵长风提出过让她跳级。
闵朝言拒绝了,因为她不想和自己那两个十分吵闹的朋友分开。
但这次,她同意了,
因为这次,她和朋友们无论如何都要分开了。
那是开学前一周,闵朝言和白百福在天井里坐着,两个孩子都没说话,默默吃着嘴里的橘子软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