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芳纺织厂(11)
    五号楼里渐渐沉默起来,晚饭后的天井也没那么热闹了。

    晚餐时,每家每户飘出来的饭香都变得浅淡,少了一点荤腥味,总是茄子土豆的味道在回荡。

    “厂里现在房改,鼓励大家自行出资,把福利住房的产权买下来。”

    吃完晚餐,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闵长风说。

    随着轰轰烈烈的下岗运动,厂里向下岗职工支付的工龄买断费越垒越多。

    厂里的资金眼见着要不够用了,领导层开会后决定,此时开启“房改”,通过此举筹措资金,缓解压力。

    作为车间主任,闵长风当然收到了“动员”。

    闵长风想起当年倪盛鸣离开时的叮嘱,对这件事也很上心。

    “言言觉得,妈妈应该买吗?”

    她问闵朝言。

    闵朝言的眼睛从大彩电上收回来,看向母亲。

    从闵朝言很小时候开始,家里的大事谈话就从来不避着她,很多时候,闵长风会把复杂的事情比喻成简单的故事,把其中的逻辑和道理都讲给闵朝言听。

    “我不知道。我们不是已经住在这里了吗?”

    闵朝言回答。

    她不理解“买房”的必要性,自己家已经在这个房子里住了三年了,这不就是她们的房子吗?

    “不是的,现在这个房子,虽然咱们住着,但是其实是厂里借给我们住的,如果不让我们住了,我们就要搬走。如果买下来的话,这个房子就是我们的了,谁来也不能让我们搬走。”

    闵长风细心回答。

    “那,要买!”

    闵朝言很快想明白了“借住”和“拥有”的区别,点点头。

    “那言言帮妈妈爸爸算一笔账好不好?”

    闵长风拿出家里的账本,递给闵朝言。

    “妈妈现在一个月赚一千三百块,爸爸赚九百块钱。咱们家的固定开支里,买菜每天二十块,水电燃气,加上采暖费,一个月要一百二十块,言言你的零花钱六十块,加上分摊到每个月的人情送礼,买过年衣服……”

    在母亲的讲述声中,闵朝言在自己的草稿本上写写画画,最后得出结果:

    每月收入:1300+900=2200(元)

    每月支出:20×30+60…=1300(元)

    “按照现在的支出,每个月有900元结余。”

    闵朝言工工整整地写上“答案”。

    “是的,加上咱们家之前的存款,我们现在手里有大约一万两千块。这个房子呢,厂里的员工内购价是一万五千块。”

    闵长风摸着女儿的头发,眼中满是自豪,又问。

    “我们现在有三个选项,一个,是把存款全部拿出来,接下来三个月我和爸爸的一半工资抵扣房款,我们家就可以把房子买下来了。”

    闵朝言认真做笔记。

    “一个,是拿出九千块存款,接下来六个月我和爸爸的一半工资抵扣房款,存款能留一点,但是欠债的时间会久一点。”

    闵朝言咬住笔头,在思考着什么。

    “最后一个,只需要拿出六千块房款,接下来九个月里,我和爸爸的一半工资抵扣房租,我们需要额外缴纳每天一块钱的保证金。言言,你说那个更好?”

    闵朝言拿起水笔开始写算式,写了好几页纸,又拿出自己刚才写的收入支出表看来看去,一本正经地思考着。

    闵长风和丈夫安静地等待着,闵父默默调小了电视机的音量。

    “我觉得,选第三个。”

    闵朝言犹豫了好一会儿,把自己的回答说出来。

    “为什么呢?第三个要多花钱呀。”

    闵长风笑着问。

    “因为,第三个虽然要多花钱,可是我们的存款只会减少一半,而且你们只要九个月就能还清剩下的九千块和所有保证金。保证金一共只有270元,所以第九个月里,你们就不用交一半工资了,只需要交七百二十元。”

    闵朝言拿出干净的草稿纸,认真地解释。

    “如果是第一个方案,我们就没有任何存款了,这是很不安全的。要等两个月才能从头开始攒钱,如果这两个月当中发生了什么要用钱的事情呢?我觉得这样不好。”

    闵朝言有一个存钱罐,她从六岁那年开始攒钱,平时只买一点橘子软糖之类的零食分给朋友,现在已经攒到七百块了,她看着存钱罐里的变多,自己会很有成就感。

    这样的话,如果突然出现一本很好看的进口书,她也买得起!

    她听郝升祺说了,有一本写巫师和魔法世界的故事书,在国外非常流行。是他出国的亲戚寄回来的,英文版的,要好几百块!

    郝升祺要送给她,但是闵朝言记得母亲的嘱咐,没有要这种非常贵重的礼物。

    但她真想要一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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