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学期,就要去公立小学上学了。”
白百福哭得抽抽嗒嗒,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通通的。
程新和丈夫接连下岗,收入骤降,两个人都只能打零工为生,每个月的收入不过几百块,冬天马上来了,还要交一笔取暖费。
虽然闵长风代厂领导承诺过,程新的孩子不必马上转出纺织厂附小,但那些曾经因为程新正式职工身份而免去的书本费、学杂费,现在需要用钱来付了。
在全家人只能紧巴巴节衣缩食时,子弟小学里每学期两百块的书本费,一百块的学杂费,就显得过于昂贵,太不必要。
公立小学是不收书本费的,学杂费也只有几十块钱。
为了支付接下来几个月在难捱冬天里的取暖费,程新只能将孩子转入公立小学。
“我不想去……”
白百福抹了一把眼睛,她现在已经能把自己的哭声压抑得很小很小,像是微风里病弱小猫的呼吸声。
“你本来也上不了纺织厂附中,先去公立小学认识一点人,好过初中再过去,谁也不认识。”
闵朝言递给她一块糖,安慰她。
“闵朝言,如果我有你这么聪明,是不是,我们家就不会总是吵架了?”
白百福红着眼睛问。
在家里的吵打声实在太令人害怕的时候,白百福会捂着耳朵,躲进闵朝言家里。
闵家总是很平静,大家脸上都有笑模样,晚上可以吃到肉,电视里播放着各种节目,桌子上还有零食和糖果。
白百福听爸爸说过,他们下岗的罪魁祸首就是闵长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妈妈拿起擀面杖,很用力地捶了他的手臂。
然后他们就又打起来。
这些日子里,即使是风吹过的声音,也能成为战火开启的理由。
白百福躲进自己的小被子里,在眼泪不断涌出的时候,她在心里偷偷想:
如果能过上那样幸福快乐的日子,那当罪魁祸首,有什么不好?
“不会的。”
闵朝言摇头,她把一盒水果糖塞进白百福手里,看着她的眼睛。
“不管我有多聪明,也不能让所有人都有工作,让钱自己变多,让碎掉的糖果变回原样。”
女孩一边摇头一边说。
她头发上的蓝青色发夹上贴着细细的水钻,在阳光下是彩色的光芒。
“白百福,我们只是小孩子,小孩子能做到的事情,其实很少很少。”
白百福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呼哧呼哧、呼哧呼哧——
“啊,累死我了!”
在初秋的季节里,郝升祺跑出了一身热汗,
“郝升祺?你来干什么?”
闵朝言有点惊讶。
郝升祺喘了一会儿,气才顺过来,看着闵朝言,话还没说出口,眼眶已经红透:
“我,我要走了——哇!!!”
他大哭出声。
郝升祺的母亲郝科长是芳芳纺织厂工程科科长,去年升任做副厂长,但郝升祺家并不在芳芳纺织厂家属区居住。
他住在另一个家属大院里,暑假的时候,也很少来到五号楼这边玩。
他暑假会出去玩,有的是大城市,有的甚至是国外。每次开学,他会给闵朝言和白百福带很多新奇的零食。
郝升祺最期待的,就是开学之后和闵朝言说自己又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事情,给她带回了什么新奇的礼物。
“我,我妈妈要调动去另一个城市,我得和她一起去。”
郝升祺坐在闵朝言身边,完全不在意几百块的衣服沾上泥土。
“你要走?”
闵朝言问。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闵朝言,你说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跟着大人走啊?”
郝升祺红着眼,忿忿不平。
郝升祺一知道这件事,就从家里一路跑过来,他还在生气,不想让家里的司机送他。
“可能因为,大人是大人吧。”
闵朝言声音闷闷地回答。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身边的人离开,心里闷闷的感觉,好像是一场很热很长的雨,笼罩住她。
“我不想走,我妈妈很生气,她说重平市也就这样了,留在这里是没有未来的。我听不懂,我不想要未来,我只想和你们待在一起。”
郝升祺的鼻子头都哭红了。
“重平市也就这样了?”
闵朝言重复着这个句子。
闵朝言和郝科长的交集不多。
在三年前的那次见面之后,闵长风并没有如闵朝言所期待的那样和郝科长成为朋友。
闵朝言不理解为什么,她觉得母亲应该很擅长交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