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
手指,极其快速地、神经质地、几乎是本能地触碰了一下右耳耳垂上那排冰冷的、象征着冷酷与权威的金属耳钉。

    一个无人知晓的动作,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极度不安和内心挣扎时才会出现的细微破绽。

    她在撒谎。对所有人,也包括对她自己。

    她不想审她。她一点都不想从她口中拷问出任何所谓的“情报”。

    她只想立刻、马上把她从这危险肮脏的泥潭里弄出去,把她送到一个绝对安全、远离一切枪口和阴谋的地方,哪怕是用最粗暴、最不容置疑的方式。

    她想问她,质问她,为何要卷入这是非,为何要站在她的对立面,为何……要让她们之间变成如此局面。

    但她不能。众目睽睽之下,她是心狠手辣、高冷无情、对党国绝对忠诚的沈师座。

    她不能对任何一个革命党分子,尤其是这个刚刚几乎确认了身份的、名为沈眉庄的女子,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软肋、异常或心软。

    那会害死她们两个,甚至更多人。

    那股熟悉的、压抑的、几乎要让她失控的暴戾感再次如同毒蛇般缠上心头,嘶嘶地吐着信子,诱惑着她拔枪,摧毁眼前的一切,将这令人窒息的场面连同自己混乱的内心一同粉碎。

    她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极度厌恶。更厌恶的,是将沈眉庄卷入这种万劫不复境地的……命运,或者说,是造就了如今这个局面、手持权柄却感到无比无力的她自己。

    “师座,所有物品已清点完毕,人员已全部押上车。”孙荣华的报告声适时地响起,打断了她几乎要挣脱牢笼的思绪。

    沈嵘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浑浊的空气,强行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波澜尽数压下,重新凝结成一潭深不见底、不起涟漪的死水。

    “回指挥部。”她冷声道,不再有任何迟疑,大步向外走去。

    军靴沉重地踩过地上散落的书籍、破碎的纸张,还有那被践踏的梦想与希望,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脚下的一切,本就该被如此对待。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打湿了她肩章上冰冷的徽记,寒意渗透布料,直刺肌肤。就像她此刻的心,不断沉坠着,包裹着坚不可摧的冰冷硬壳,内里却是一片灼热的、无人得见的混乱与煎熬。

    那煎熬,源于爱,源于恨,源于无法调和的立场,源于想要保护却只能亲手将对方推入更深渊的绝望。

    她知道,她和沈眉庄之间,那层短暂的、微妙的、因一个迷离雨夜和一抹清雅茉莉香而偶然生出的薄纱,已被现实无情地、彻底地撕碎,连一丝一缕都未曾剩下。

    剩下的,似乎只有冰冷的、无法逾越的对立,和比这秋雨更刺骨的、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但她那始终紧攥的、隐藏在口袋深处的右手掌心,却仿佛还顽固地残留着一丝妄想的温度,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扑灭的、关于另一个可能性的微弱星火,在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中,艰难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