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孙文龙学了个刮大白的手艺,街坊邻里家里有装修的都爱找他,人老实,干活也细。
就是这活儿费衣服,每天回来不是这一道白灰,就是那里一块漆点。
杨琳每次都得拿刷子使劲刷,实在刷不掉的,就找块相近的布补上,都是干活穿的衣服,也没太多讲究。
刚缝好袖口,就听院门响,杨琳撂下针线往外瞅了眼,“准是广全回来了。”
她边说边从床尾抓起棉外套披在身上,扭头瞪了眼旁边抽烟的孙文龙,“还抽,儿子都快到门口了!”
孙文龙讪讪地“嗯”了一声,把还剩小半截的烟按灭在炕头的烟灰缸里,顺手把窗户推开条缝散味儿。
杨琳系好扣子,听着外头又没了声,觉得奇怪,拔高嗓子朝外喊,“广全啊——今儿咋回来这么早?”
声音从屋里一路传到屋外,等杨琳拉开门,外头站着的却不是她儿子。
是个眉眼清秀,身形还有些单薄的年轻人。
杨琳脸上热情的笑容顿了顿,“你是…?”
顾如期心跳得很快,但比起乍见沈雁、姜浩那种震惊到失语的冲击,此刻心中早有了预期。
他稳住呼吸,将竹筐往前递了递,“婶子好,我我我是姜浩的朋友,来给您送点鸡蛋。”
姜浩从旁边钻出来,搂住顾如期的肩膀,笑嘻嘻说,“婶子,是我!这不后天就该开学了,过来看看您。”
“浩浩啊,”看到熟悉的面孔,杨琳立刻热络起来,“来就来了,还拿什么鸡蛋啊,跟你婶子还客气啥?”
“婶子,您就留着吃吧,都是自家鸡下的,新鲜着呢。”姜浩把身后的顾如期往前推了下,“这是我朋友,周卓诚,婶子你叫他卓诚就好了。”
杨琳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个叫“卓诚”的年轻人,越看越觉得这小伙子长得顺眼,她忍不住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两下,“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屋,外头多冷啊。”
她侧身把两个年轻人让进门。
小院的布局和顾如期印象中的大差不差,只是有了些细微的变动,比如新砌的墙面,铺好的石板小路…
其实不光是小院,杨琳也是,倒不是容颜不老,而是那份温柔体贴的神态,从来都没变过。
杨琳把鸡蛋放在堂屋地面,招呼,“浩浩,正好我前些天闲着没事,纳了几副鞋垫,头走给你们拿两副。”
虽然现在买东西是方便,市面上什么都有,可杨琳还是爱自己缝纳一些东西。
她总觉得外面买的做工差,偷工减料不说,穿着也不暖和。她在衣柜里翻找着,“浩浩,你朋友平时穿多大码的鞋?”
说完,自己先笑了,“哎呦,你说你都在这儿了,来卓诚,婶子给你量量,照着你的脚比这找。”
顾如期顺从地坐在炕沿上,配合着杨琳拿软尺给他比划脚码。
“你们这些小孩啊,一个个都不懂得爱惜身子,脚底下最不能受凉了,这鞋垫我给你们纳得厚实,保证暖和。”
絮叨的话语渐渐和他记忆里某个温暖的画面重叠,顾如期鼻腔微微发酸,他赶紧用力抿了抿唇,将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量脚的功夫,孙广全回来了,他几年前高中辍学后,就在附近镇上的汽修厂当学徒,这会儿刚忙完一天的活。
他一进院子就瞧见门槛坐着放烟味的孙文龙,立刻嚷嚷起来,“老头,又抽烟,你忘了体检时候医生咋说的了?”
孙文龙脱下只鞋朝他甩过去,“我是你老子怎么和你老子说话的?”
孙广全闪躲着进屋,看到姜浩,熟稔地捶了下他肩膀,“咋还没上学去?”
目光落到顾如期身上,有点好奇,“这是…?”
“我朋友,周卓诚。”姜浩再次笑着介绍,“你最近咋样?忙不?”
孙广全咧嘴一笑,早没了几年前的混混气,从兜里掏出两张崭新的百元钞票,在杨琳面前晃了晃,
“还行,今天自己搞定了个大活,看见没这二百,老板特意奖励的!”
他把钱往杨琳兜里塞,“妈,你拿着,买点自己爱吃的,别总省着。”
杨琳手里还拿着软尺量脚,身子下意识往边上躲,嘴上嗔怪着,“你自己留着花,我在家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哎呦,你这孩子…”
顾如期只是坐在炕沿上,看着他们笑闹的打趣。
——这个世界真好,他总是这样觉得。
—
农村的炕是大通铺,从屋门口一直延伸到对面墙,炕头烧得暖烘烘的,顾如期从孙广全家回来就缩在里面取暖。
屋子里只有他和沈雁两个人,原本苏沐辰也在,但这会儿正被他妈叫着在隔壁屋洗漱。
躺在热乎的炕头上,顾如期吊了一天的神经总算彻底松懈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