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rry White
    贺予醒来得很早。

    不意外。

    此时她眼睛睁得很大,但是躯体一动不动。

    像是刚被海浪卷到岸边的浮尸,身体动弹不得,浑身上下从内到外都湿透了、喘不过气。

    贺予非常冷静地自我诊断:

    好吧,又木僵了。

    一个17岁开始出现的毛病,伴随自己快10年了,但发作频率越来越低。

    她熟练地给自己一点呼吸的时间,什么都不做。

    过了15分钟她机械地坐起来,拉开床头的抽屉,掏舍曲林的药盒。

    她心里默默计算剩余的药量。

    还剩6粒。

    她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

    她熟练地掰了两颗,仰头塞进嘴里。

    苦涩且干硬地滑过喉管,落入胃袋。

    舌根泛起一股金属味,分不清是药片的味道还是自己的胃酸。

    药片还未开始分解起效,但是贺予已经起身开始收拾自己。

    贺予成年后就一直活得像根绷紧的弦,人生一直处在失控-试图控制-控制成功-筋疲力尽的循环里。

    但是无法逃脱。

    因为需要上班,所以得洗个澡,收拾东西。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自驱力,靠着这个不讲逻辑的念头就能打开花洒,开始动作。

    即使她最讨厌洗头。

    即使她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做任何剧烈的、不情愿的行动。

    她觉得头晕胃痛,好像整个人被一股不知名的力在挤压,自己就在被捏碎的边缘。

    脑子里一个刻薄的声音响起——

    薛覃会想到,两天前的那个聪明漂亮的女孩,实际上是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

    贺予,你真的配肖想薛覃吗?

    她闭上眼,任冰冷的水流划过睫毛,落到眼下,仿佛泪水。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博弈——

    “你只是病了,自我厌弃的想法都是你自我攻击的症状,不是事实。”

    “那你敢让他看到你这个样子吗?”

    “我没想和他在一起,我只是有点喜欢他。”

    “你骗人。”

    “...好吧,我在自欺欺人。”

    “是的,是的。你在自欺欺人,但是你面对现实吧,你配么?你连自欺欺人说不想和他在一起都只是因为清楚的知道你不配和他在一起,他不会喜欢你的。”

    贺予的善良本我闭麦了。

    贺予的恶意本我又补了一刀:“你真懦弱。”

    她睁开眼,想关掉花洒,但是手臂沉重有如千斤。

    她被地心引力拉到了于是地板,蜷起来坐下,抱住自己。

    光滑冰冷的皮肤在水流下摸起来有些发涩。

    脸上有温热的液体下坠,不值钱地滴到瓷砖地面,滚进下水道,再无踪迹。

    她纵容自己在浴室坐了一会,纠结要不要请假。

    不应该请假,今天有重要会议需要汇报。

    但是真的撑不住了。

    还是决定请假,保命要紧。

    拿了个发烧的借口。

    给老板的留言老板过了3个小时才回复:好。好好休息。

    她躺回床上,裹紧鹅绒被。

    其实已经没那么冷了,但是贺予近日实在没精力收拾家里、换被子。

    她昏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显然药物起效了,感觉平静得仿佛活在真空。

    她拿起手机看一眼。

    中午12点整,微信没有一条消息。

    她觉得有点孤独,又觉得好像没什么不对的。

    放下手机的瞬间突然感到了一声震动。

    微信1条消息。

    她面容解锁,看到屏幕上显示来信人是薛覃。

    贺予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有些颤抖。

    然后划开屏幕。

    薛覃给她发了一张照片:

    铸铁锅里一条鳊鱼,先煎后焖的做法。

    通身焦黄,酱汁浓稠,呈现诱人的红褐色。

    姜片切得大而随意,油炸的小葱点缀鱼上。

    锅边摆了一碗白米饭,米粒莹润剔透,似乎还在冒热气。

    薛覃又发来一条消息:“第一次尝试,味道不错,但是有点糊了。等我改进下,下次让你尝尝。”

    贺予不知什么时候眼泪留了满脸。

    她很想打一长串的文字过去,和薛覃说自己很崩溃,说自己想见到他,说很想尝一尝这条鱼。

    但是她知道人在脆弱的时候做出的决策往往是不正确的。

    她轻巧地发了一个表情包,问薛覃:“你怎么会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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