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整间公寓可以尽收眼底,淡黄色的天花板上并未映出一丁点光线。
这个周末又是个阴天。
小半的鼾声轻轻的,感受到贺予的动弹他收紧了手臂,仿佛在确认什么的存在。
贺予则轻车熟路把手臂挪开,还贴心地为他塞了只玩偶。
起床站在卫生间的镜子面前,贺予打量自己。
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眼下一圈乌青,擦掉口红之后唇色惨白。
贺予觉得自己像个下一秒就会消失的幽灵,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出来。
她去磨豆子、煮咖啡,然后点上一支万宝路。
咖啡味道很一般,贺予喝咖啡只是一种习惯。
她自己定义为骨子里可能对文艺B的身份认同有点执念。
小半被烟味熏醒,眼神迷茫。
“姐姐,要抱。”
贺予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不过她有着良好的情绪价值供给能力,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小半额头轻轻啄一下,再抚摸对方的脸蛋,温柔地说谎:
“你该走了,我十一点约了保洁。”
门被小半从外关上的那一刻,贺予长吁一口气。
叹气声在屋子里好像有回音。
出租屋只是最典型的北漂小屋,中介配的桌椅沙发,棕榈床垫和灰色床单。
贺予坐到桌前,手机叮叮两声,是编辑催稿的消息。
她习以为常打开电脑。
学生优惠买的cbook air,贺予认为这是自己真正的伴侣。
她想了想,敲下第一行字:《精英男和诺兰的关系是否过于亲密?》
觉得有些俗套,删掉。
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的那一幕。
和薛覃的对视。
又写:《薛覃的资本主义造梦神话》。
又删掉。
太刻薄了,仿佛在蓄意报复什么。
修修改改,总算扯了一些老电影的闲话,手边的烟灰缸像个炸毛的刺猬。
可薛覃那张脸总从字里行间浮出来——鼻梁投下的阴影锋利得能割纸,绿眼睛在暗处像猫科动物的瞳孔。
一句话概括薛覃:一个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天才。
母亲在香港做比较文学教授,父亲是来自伦敦的银行家。普林斯顿电影系毕业时,他的毕业作品已经在戛纳镀了金。
而光辉的履历在他的脸面前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优点。
贺予寻思,这么好的基因和成长环境,长得不好看也不太可能吧。
不像自己,普普通通的基因、天崩开局的童年,能过上自由的生活都是奢求的。
她低头看自己薛覃将贺予拒之门外,让她觉得自己是被整个电影界拒之门外。
不过目前的目标是这篇稿子不会被电影杂志拒之门外。
贺予灭掉烟头、关上电脑的同时,远在城市另一头的薛覃打开了电脑、给自己又点上一支。
他闭眼回想昨晚酒吧发生的一切——
群魔乱舞的年轻□□、暗红的灯光在烟雾中弥漫,有一种诡异的秩序感。
这正是他想在新电影中表现的一切。
剧本写得飞快,随手画的分镜被整整齐齐摞在一边。
但是有一个无秩序的插曲。
那个像只猫的女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影子出现在了每个分镜的每个角落。
提笔画什么都能想起她的背影,柔软的腰肢倚在台阶上,棕色的头发柔顺地漂浮,像个精灵。
他尴尬地捂住脸。
好像昨晚做了很唐突的事情。
原意是莫名其妙产生了一种英雄主义情节,突然想要救个美,结果...
“完了。” 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现在她肯定觉得我是那种爱说教的老古董。”
——而事实上,贺予的结论更刻薄:“原来天才导演的私生活也这么乏味,居然在自家酒吧当道德警察。”
贺予的朋友对这则评论回复很快:“他也有可能是对你有意思,他也没说你,他雄竞,他还关心你。”
贺予哑然失笑:“我有什么值得他看上的,过劳肥的小肚子还是粉底遮不住的黑眼圈。”
“胡说!贺予,你是我见过最自由的灵魂和最美的人。”
贺予心情轻快了起来,被夸是令人愉悦的事情。
但是自己几斤几两还是得拎清。
正好,外卖到了,三十块钱的麻辣烫,很慰藉人心的平凡食物。
她揭开盖子,泛着油花的红汤晃荡。
挑了一颗丸子下肚,空荡荡了一整夜的胃安静了下来,好像整个世界都变得安宁且值得原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