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哑巴歇过了正月十五,许多回家过年的打工人又背了铺盖去城里了,我们也往七里沟去。路过小河石桥,河滩的乱石窝里刨出的那两块席大的地上,庆金和他媳妇在下土豆种,见夏天义过来,庆金说:“爹,爹,种土豆不能施鸡粪是不是?”夏天义说:“鸡粪生刺草虫,会把土豆咬得坑坑洼洼的。你这能种几窝土豆?要种你到七里沟种么!”庆金说:“你又到七里沟呀,你身子能行吗?”夏天义说:“有哑巴和引生么,我只是指挥指挥!”
夏天义说罢前边走了,庆金看着他爹的背影,对我说:“过了个年,我爹老多了!”
淑贞说:“你没看你都老成啥啦?!”庆金的脸,黑黄黑黄的,他的肝从年前就隐隐地疼,一疼就得拿拳头顶住要歇半天。但庆金在叮咛我,在七里沟一定要照顾好他爹,能干的活就干,太累了就坚决得歇下。他说:“兄弟,你是好人,你要是不贪色,你就是清风街最好的人了!”我要反驳他,他塞给了我一根纸烟,把我的嘴堵住了。
夏天义在七里沟真的抬不了石头了,也挖不动半崖上的土了,人一上到陡处腿就发颤。吃中午饭的时候,我们带的是冷馍冷红薯,以前他是擦擦手,拿起来就啃,啃毕了趴到沟底那股泉水边咯儿咯儿喝上一气。现在只吃下一个馍,就坐在那里看着我和哑巴吃了。他开始讲他年轻时如何一顿吃过六个红薯蒸馍,又如何能用肚皮就把横着的碌碡掀起来,骂我们不是个好农民,好农民就得吃得快,厨得快,也睡得快。我说:“你咋老讲你年轻的事?”我这话说得太硬,但夏天义没恼,直直地看着我,说:“我是老了?”我真是逞了能,说:“二叔,你爱钱不爱钱?”夏天义说:“屁话,谁不爱钱?我爱钱钱不爱我么!”
我说:“俗话讲人老了三个特征:怕死爱钱没瞌睡。二叔是老了!人老了要服老,你就静静在这儿坐着,看我和哑巴抬石头!”夏天义说:“狗日的像你爹!”这是我跟夏天义以来,夏天义对我最大的夸奖。那一天里他是老老实实坐在一边看我们劳动的。可是到了三天后,他让瞎瞎的媳妇给他用麻袋片做了三层厚的护膝筒套在膝盖上,又跪着在石坝前垒石头,或者跪着用锄头扒拉从崖上挖下来的土。腿跪得时间久了,发木发麻,就又让我和哑巴给他捶揉,我们总捶揉不到地方,他又骂,自己四肢爬着到草棚前去吸卷烟。我笑他那个样子,说:“二叔呀,你撅了屁股瞪着眼,像一头老犟牛!”夏天义就不动了,半会儿才回过头来,说:“引生,你最近没见到俊奇?”我说:“我不欠电费,我见他干啥?哎,你咋突然问他呢?”夏天义说:“为啥不能问?拉石头去!”
又一个早上,我刚刚起来走到中街染坊门口,西街牌楼下停着了一辆车,我还在疑惑这是不是中星或者夏风回来了,便见车上下来了六七个人,急急地跑,领头的是上善。跑过了西街那一排门面房,上善在敲王婶家的门,说:“羊娃,羊娃!”门开了一条缝,六七个人就冲了进去,立即王婶的儿子羊娃就被扭了胳膊架出来,羊娃在喊:“娘,娘!”王婶跑了出来,羊娃被塞进车里,车吼了一声开走了。王婶倒在地上哭,上善拍了拍手上的土,手又抄在了背后,直直地走过来。
我说:“咋回事,咋回事,羊娃被谁抓走了?”上善说:“省城里公安局来的人,羊娃把人杀啦!”我吃了一惊,说:“弄错了吧,羊娃毯高的个子,他能杀人?”上善说:“人穷极了就残忍哩。他们三个打工的,年前要挣些钱回来,又没挣下钱,就半夜里到一户人家去偷盗,家里是老两口,被发觉了就灭人家的口……你猜抢了多少钱?”我说:“多少钱?”上善说:“二百元!二百元就要那小子的命了!你看见他被抓走了?”我说:“是你领的路么!”
上善说:“我是村干部呀,公安人来了先寻我,我只能领路认个门呀!你要是村干部你领不领?”我说:“我不是村干部!”
上善说:“记着,你要犯了法了,我也会领路去抓你的!”呸呸呸,我嫌他说话不吉利,朝天唾了几口。上善一走,我就往东街口跑,夏天义和哑巴已经在那里等我好久了。我说了羊娃在省城杀了人,刚才被省城公安局的人抓走了。哑巴一听就要去羊娃家,夏天义拉住了,说:“要不是七里沟,去年冬天你和羊娃就一块去省城了!”我说:“羊娃会不会被枪毙?”夏天义说:“他杀了人他不偿命?”我的脑子里就活动开了羊娃那颗梆子头,他被五花大绑了,跪在一个坑前,一支枪顶着后脑勺,叭的一声,就窝在坑里不动了。可怜的羊娃临去省城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