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义说:“一块去的,他动手不动手也是杀人犯!”我说:“他在清风街从没偷盗过呀?”夏天义说:“你以为省城里是天堂呀,钱就在地上拾呢?是农民就好好地在地里种庄稼,都往城里跑,这下看还跑不跑了?!”到了七里沟,一整天我都干活不踏实,脑子里还是羊娃,是羊娃那张柿饼脸,那颗梆子头,他架出门后喊他娘的声音,我估摸这是撞上羊娃的鬼了。人死了有鬼,人活着也有鬼,现在折磨我的是羊娃的鬼。夏天义骂我不好好干活,又骂我瓷脚笨手。我发呆着,说:“奄?”夏天义说:“说你的,卖啥瓷眼?”我破了嗓子地大喊,无数的羊娃头就哗地散开。但我的大喊使夏天义目瞪口呆,哑巴以为我在给夏天义发凶,怒发冲冠地要打我。夏天义把他拉住,说了一句:“他要犯病了吗?”我没有犯病,大喊之后我想哭,但我不能哭,就到沟底水泉里用冷水洗头,然后掏出手帕擦脸。我掏出的是白雪的那块小手帕,我又想起了白雪。一想起白雪,他羊娃的脑袋就彻底消失了。我现在要说的是,七里沟这地方真灵。到了天黑,我们准备收工,哑巴在那里尿哩,我也背过了身尿,一抬头,似乎看见了沟脑的梢林里有一个人,我立即感觉那人是白雪了!白雪怎么会在沟脑的梢林里,但我强烈地感觉那就是白雪!我就说:“二叔,你们先走吧,我去拉泡屎!”
自个上了坡,钻到一块大石头背后去了。夏天义和哑巴先走了,走了百米远,夏天义却坐下来要等我。白雪真的是从沟脑的毛毛路上走下来了,夏天义揉着眼睛,问哑巴那是不是白雪,哑巴点了点头,夏天义就看我的动静。我那时也是糊涂了,全然不晓得夏天义会停下来等我,当我趴在了大石头后一眼一眼盯着白雪往下走,真的,我觉得她的脚下有了一朵云,她是踩了云从天上来的。白雪走过了大石头下边的斜路上,我“噢噢”叫了两声,白雪就站住了,前后左右地看,没有看见什么,一下子小跑起来了。夏天义便站起来,说:“白雪,白雪!”白雪说:“是二伯呀!你们还没回去呀?”夏天义说:“你咋从这儿走,到哪儿去了?”白雪说:“水库西沟的陈家寨有结婚的,我们给人家热闹了,我有娃,晚上得回来,就抄了近路!”
夏天义说:“噢,谁家结婚?”白雪说:“姓陆的,二茬子婚!”
夏天义说;“二茬子婚还请乐班呀!”让白雪和哑巴先往沟外走,他却上来到大石头后边了。我还趴在地上,裤子脱到了膝盖处。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哦哦着往起站,站起了又软下去,又站起拉好了裤子,不敢看夏天义的脸。夏天义说:“屙啦?”我说:“屙啦!”
用脚踢了一下土,土盖住了一摊脏东西。夏天义竟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沟下走,我跟着他,就好像他用绳子拉着我走。
到了村,我们照例都在夏天义家吃饭,但夏天义这一顿饭让我和哑巴在院里歇了,他亲自擀面条,亲自给我们捞,哑巴一碗,我一碗。哑巴高兴地端了饭碗蹴在门槛上吃,我是坐在台阶上,吃着吃着,碗底里却是一些草节。我不知道这草节是夏天义故意放的,我说:“二叔,碗里咋有草节呢?”坐在炕的二婶说:“胡说哩,你又不是牲畜,你叔给你碗里放草节呀?!”我头嗡地一下,觉得当顶裂了个缝,有气吱吱地往外冒,同时无数的羊娃的柿饼脸、梆子头就绕着我转。
当天晚上我的病就犯了。这一次犯病不像以前犯病时那么急躁,心里像有一团火,总想喊,到处跑,若手里有杆枪了就去杀人。这一次是脸先浮肿,接着就遣三忘四。在路上遇见庆堂了,庆堂问我吃了没,我脸定得平平的,好像是没听见,惹得他就骂我。骂就骂吧,骂着也不疼。到丁霸槽的万宝酒楼上去看电视,眼睛睁着,人木头一样呆坐,丁霸槽把电视关了,我还坐在电视机前,眼睛睁着。夏天义包了一顿萝卜馅的饺子,要我吃,我就吃,他给我盛一碗,我吃一碗,盛两碗,吃两碗,盛过三碗了我还在吃,他疑惑地看着我,不给我盛了,我也不吃了。吃罢饭,二婶说:“这萝卜馅饺子好吃!”我说:“是萝卜馅?”从门槛上往起站,一颗饺子就从喉咙里又滚了出来,还是囫囵的。夏天义说:“引生你病了?”我说:“没病!”
他说:“真的是病了!”领了我去大清堂。夏天义在前边走,我在后边走,脚抬得很高。文成看见了笑我,他从后面抱了我的腰,把我拧了个方向,我就又直直往前走。夏天义走了一会儿听见没了我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我是往回走去了,他就骂文成,又把我拉了往前走。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