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恋中的情人,甚至连我也有了一种重温旧梦的感觉。这时候,罗素突然说:“以后我不会再去书店了,你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不妨再雇一个勤快人,来帮帮你。”
当我接到这封来自遥远地方的来信时,先是有些茫然,看到信封下面的落款是西北某城市的一家晚报以后,我猜到它一定跟柳彬有关。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恐惧仿佛缓缓流淌的溪流一样潜入心底。
我小心翼翼地用裁纸刀裁开信封,从里边滑出两页皱皱巴巴的稿纸,上面写满了像螃蟹爬似的字,除了柳彬,别人恐怕很难能写出这么难看这么个性化的汉文字来。
信的第一句是:兄弟,我想你了。我一下子就被他感动了,尽管在他惹上风流麻烦的时候,我真恨不得把他的生殖器没收,等他再婚以后再还给他,但其实在我的心里一直有他的位置,而且是很重要的位置,他过去是、将来也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夜深了,茫茫大漠只有我一个人,除了天上的星星,连个灯都没有,哪怕是一盏煤油灯也能让我看看书、看看杂志、消遣一下子。兄弟,你要是在这里就好了,我们可以喝酒划拳,现在只好摸着黑给你写这封信,权当是跟你聊天了。”
柳彬肯定是在黑暗中依靠对汉字的直觉写出了这封信,字迹歪歪扭扭,还有许多字是重叠在一起的,读起来非常吃力,像是考古学家读甲骨文一样。
“我不知道此时是我进入大漠的第几天了,一开始我还在笔记本上记来着,后来嫌麻烦就不记了。兄弟,我的干粮不多了,我特馋水晶肘子,我已经有两晚上梦见它了……”
这家伙是个食肉动物,离开荤腥就活不了,这下子算是把他给治了,我幸灾乐祸地想。
接着他继续写道:“告诉你一个十分不幸的消息,我迷路了,而且水也快没了,就剩下一瓶矿泉水了,我舍不得喝,我觉得渴极了。你赶紧给我预备下一打最好的啤酒,等我回去的时候,我要喝个够,喝它个一醉方休。兄弟,你不会不舍得吧?”
他的最后一句是:我已经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还有就是我的地址。另外一张纸是他的记者朋友写的:“幸亏柳彬生前留下了地址,我们才得以把他的这封信寄给你。”我简直像遭到了晴天霹雳,思绪紊乱,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信纸上写着的“生前”那两个字,仿佛那是黑夜里四处乱飞的萤火虫,特别的刺眼。
“柳彬是本周五在罗布泊遇难的,直接原因是遇到了一场特大风暴,迷了路,在我们与他失去联络的第九天,才寻找到他的尸体……”后边还写了些节哀顺便之类的安慰话。可是,我已经看不见了,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面前似乎竖着一道顶天立地的黑色屏风。
柳彬死了!
我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恶作剧啊,正在我万分悲痛的时候,有人笑着走过来,拍一拍我的脑袋说:别当真,我们是在逗你玩,柳彬活得好着呢。可惜,希望也只能是希望,毕竟不是现实,现实的情况是——信上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从此再也见不到柳彬了。
我把信纸重新装进了信封里,这个简单的动作耗费了我很多的时间和精力,因为我的手总是在颤抖,颤抖得像马头琴上的琴弦一样,无法控制。我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仿佛是一个刚从海边度假回来的旅行者将他们在沙滩上拣来的奇形怪状的鹅卵石放在我的胸腔,死沉死沉地压着心脏,我想站起来喘上一口大气,却一头栽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些日子,我一直昏睡,昏睡了好几天。
偶而醒来,也懒得下床,伸个懒腰就又睡了过去。睡眠对我来说,就像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那个南非人库切所形容的那样:睡眠已经不再是一种疲劳治疗浴,也不再是一种体力复原剂了,它只是一种对现实的遗忘,一种逃避,一种临时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