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我们各自回自己洞穴静坐。这里不是沉寂,而是磊磊山石之中的混沌,人在其中先是小到了极微极弱,渐渐才生出根须似的,与四周连在了一起,自己也沉到拔不动拽不脱的感觉。这与在阁楼上完全不同。气息周流也变得粗壮而浑重,不再如以前那么纤细清澈,而是呈漫流覆盖状笼统灌注无边无际,稍顷再褪去、游走、回旋,如此久久不息,循环往复。所有陈旧牢固的锈物都被移动和打磨一遍,或擦拭一新留下来,或扯碎了再冲走。我不敢让意念驻足片刻,总是释放出更多的随意。
我将此地得来的悟想告诉了邱琪芝,他说那就对了,“所以然,那些初生牛犊就不宜在此久留了,对它们来说这里的犁耙太重了,这种耕耘太累了。那些上年纪的人也是最后才来这里,比如当年的徐福他们,到一定火候必得进山了。”我不安起来:“我也算个初生牛犊啊!”“那不一样。你跟我已有一段时间了。要紧的你是季府传人,打一出生就算这个行当里的一头老牛了。”
我不再询问。来自他的话让人受不了。我真的觉得如一头“老牛”那般稳健厚实了。这会儿一种难言的豪迈和傲岸加到了身上,并且持续了很长时间。这个夜晚让我明白了许多,深知以前的稚嫩无知有许多都因为误识这个人太重。由此我又想起了陶文贝,心上明亮闪烁,就像在荒芜凄冷的山石间突见桃花一般。我叫着她的名字,说你真该随我来这大山里啊,我们在这里幻想和展望,也许全都不一样了。在真正的大山之中,你这块“顽石”也就容易搬动了。
我多想提出一个唐突的请求:让邱琪芝出面说服陶文贝。我认为他是无所不能的。但我终究没有。她只要一出现就占据了全部心身。我觉得双手灼烫,在夜色中举起时,好像看到了指尖上有赤色的火焰。我捂住了脸、头发,整个人都在呼呼燃烧。
7
回到季府的第一件事就问朱兰:。陶文贝有消息吗?”想不到朱兰眼圈马上红了。她不说什么,我只好再三请她讲出来,因为任何耽搁都会是致命的。朱兰掩了门从头说一遍,我惊得说不出话。原来在我离开的第三天陶文贝来了,因为我不在,她和朱兰一起谈了很久,还看了那一幅幅小楷和佛经。朱兰对她喜欢极了。可是在离开前她突然说:“我觉得你和季昨非老爷真是天生的一对,你们太应该在一起了。”朱兰当时吓坏了,惊得脸色都变了,好不容易才镇静下来说:“我是府里的下人,发誓做个居士,一辈子不嫁。在我眼里您早该是府里的太太,我会待您和他一样,这样一辈子……”陶文贝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你和我只会是姐妹,而永远不会是太太和仆人。朱兰姐,您记住我的话吧。”
我长时间品咂这番对话。我想她来季府显然是找我的,而并非为了对朱兰说出那些话。不过她既然说了,到底是表示了对我的进一步拒绝,还是隐隐的试探?再推论一步,她是对我和朱兰发生过的那一切永不原谅吗?无论是怎样的结论,都让我心底滋生出深深的痛苦。
这个夜晚我实在难以平静,因为思念和委屈掺在一起,鲠在心头。我又习惯地坐在灯前,展开信笺。写分别之后的行程,从镇海寺到大山洞窟。信中只有长思和沉湎而没有抱怨。她是心中的小羊洁白无污,是一生的奢求和爱护。我知道这封信并非为了寄达,而只用来自己抚痛。正写着又有敲门声,我将信笺收入屉中。
朱兰说管家来了,他刚刚得知老爷回府,就匆匆赶过来。我想已经这么晚了,肯定有什么大事。肖耘雨在一楼小厅中坐等,脸色因兴奋而发红,见了我一下站起:“老爷呀!”他握住我,手有些烫。我让他坐下。他尽可能放低了声音,却让我听出有一种压抑的激动:“有徐竟他们的消息了,这回是好的、您会高兴的。是这样,他们开始从关外运送兵员和武器了,买通了日本一艘客轮,已经运了两批了。”
我觉得这消息太突然也太重大了,忧虑也随之生出:“啊,这是不是发生得太快了?这么多人怎么安置?”“早仔细筹划过,他们都暗暗转到东山了,和原有武装汇合起来。”“是徐竞的决定吗?”“肯定是和顾先生一起,经过南方同意……”我松了一口气。他再次站起:“老爷,这一天估计为期不远了,我是说整个半岛的光复。这和上两次大为不同啊!”
夜里几次醒来。思绪怎么也离不开登州得而复失的那两场战事,一闭眼就是鲜血淋漓,是牺牲的几千个青年……我在心里祷告:神灵啊,保佑这个多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