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留时间最短的是药局,因为这里离季府最近,就坐落在东邻街区,府中人光顾最多。这儿临街的窗子全部由小格木扇改为大块玻璃,显得亮堂气派,是父亲当年令人赞叹的手笔。从那时起城里人就直呼这里为“玻璃房子”。阔大的厅堂设有五间坐堂医师、七丈拐尺柜台,并连通一排制药作坊。最老的坐堂医生为局内总管,这个人眉粗发盛,手臂上生了密密的黑毛,长期以来我都怀疑他有胡人血统。他恭维我的气色,我赞扬他的浓发。
整个行程给了我久已生疏的明朗心情。管家一路上都挺直了脊背,回到府中才像往日那样躬下腰。他以最快的速度做好西行准备,又把儿子领来叮嘱:“一路上好好侍奉老爷,让随员多长眼色,不得出半点纰漏。”我看着这个失去了左手中指的青年,又想起了那些惨烈的日子。他毕恭毕敬,留了新式分头,一双厚唇呈深紫色。
季府老爷出行是隆盛的。除了那辆豪华马车,还有四辆篷车尾随,分别载了物品与几个青壮护卫。季府自曾祖父那时就蓄养武人,他们当中有铁鞭和三节棍高手,还有螳螂拳师。而后府中器械添了几把火铳,还有两杆抬炮。坐在我身边的管家儿子身藏一支小小火器,它长约半尺,很是精巧。
朱兰想一起上路,我让她静待府中,保证三天即可回返。我心里明白这一程或有不测,一切难以逆料,但又必得前往。车队刚出城区即遭巡防兵士盘查,但照例很快放行。我让车队直驶西郊,当夜就在矿上过夜,不得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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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一切预想在前,废弃矿山的惨象还是令人心惊。一溜空置的窝棚就像巨兽踞在岭下,不远处就是新垒的一片坟头。乌鸦在槐枝上呜叫,荒草遮住小径。我们绕过一堆堆砾石和杂物才来到几间青石屋前,这是矿山关闭前的职员用房,这会儿全都挂着锈锁。我让人破门人室,简单打扫,作为此行的宿地。随员们面有疑惑,但还是照办了。
最难的是设法找到那些矿工。一间间查过大小窝棚,没有一丝踪迹。这些人大概被巡防兵士们吓破了胆,再不敢于近处逗留。多半天过去,一阵阵马嚏总算引来了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他们个个都像乞丐,草绳束腰,弓着腰在远处瞄着,看准了才跌跌撞撞奔过来。这些人全是遣散的矿工,有人认得季府的车子,一声声呼叫起来。他们仍然没有远逃,只是不敢再住窝棚,就隐在一些废旧的矿洞中。
我让人将所有穴居者悉数寻到,劝他们人住窝棚和青石屋。这些人分得物品和银两即要离去,千恩万谢却不敢停留。我再三申明:矿山虽因战乱关闭,但固有物业仍为季府财产,任何人无权掠取;季府对员工顾护不周,望尔等能够体恤,共克时艰;矿山总有重开之日,这之前不愿离去者可作为留守,尽维护之责,尚可垦殖度日,由府中给予补助。
我的话刚落,几个人就泣哭起来。一位老者跪下,我赶忙将其扶起。“老爷恩德我们死也不忘。可这里实在不能住了,前一段土匪劫掠,最后官府也来剿我们,他们比土匪凶狠十倍。登州那一仗把人打疯了,有个协领说留下来的都是乱党一伙,还逮了十几个。这个人比畜生还狠,当着大伙的面吊起后生,一刀劈下了后生胳膊……”老人哭得说不下去。旁边人告诉:后生就是他的儿子,断臂后第三天就死了。
如果不是亲耳所闻,简直无法相信这样的残暴。人果真比动物邪恶。我在想如何收拾时下残局:对即将溺死者先是救生,让其喘息,而非援以物资。日后季府需要在此设驻守人员,必得做好善后,而非一弃了之;还有,时下最紧迫的是怎样直面那些官兵,这已刻不容缓。
我留下少数人在这里安顿,其余皆随我上路。我要直接去那个兵营,他们在三十余里外的北马镇上。那是龙口城以东重镇,上两回战事都有官兵在这里打援,扼住了革命军东去的咽喉,所以青州旗城将这里视为要冲。我一路想象那个年轻的协领,不知他长了怎样一副丑相才匹配那样的一颗兽心。我当然知道此行必有一场艰难遭逢,一切皆无法预料。该来的即来吧,既打定主意,一颗心也就无惧。
车队急急行进,进入那个大镇之后才慢下来。兵营紧靠镇东一片玉米地,围了高耸的灰墙。肖琦已改乘头一辆篷车,驶近后开始与门岗交涉,好像费了许多口舌。一会儿他回来禀报:所有车辆人马须候在营外,他们只许老爷一个人人内。我正思忖怎样才好,他马上说道:“我们可要陪老爷进去,这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