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该怎样开口,因为这一刻要说的实在太多了,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部,这就是连连失语的原因。“朱兰,你不该把我从小白花胡同领回,这样做太不值了。”朱兰怜惜地抚摸我的额头、颈部和后背,没有说话。我相信她此时此刻大概同样绝望。在这个倒霉的时世,所有的挚友亲朋都成了悲苦无告的人,包括兄长徐竟。这样的夜晚我不敢想象他辗转在怎样的泥泞中。兄长啊,愿你一路平安。在无语无眠的几天里,除了兄长,我还一遍遍地想着那个人的用心。他就是季府的宿敌,这个人心机耗尽,曲折委婉又阴险歹毒。我猜测这个人的用意:让季府第六代传人在这个混乱时世中彻底烂掉。
“老爷!你高兴一些吧!你就该好好的,只要我在,你就得快快乐乐!”朱兰的口气有些严厉,鼻翼翕动,伸手摇动我的肩膀。
我早就醒了,此刻格外清晰。我在心里问:你凭什么这么自信?你已经用完了全身的力气,交付了自己的一切。季府欠你的太多了,这里一辈子都无法偿还你。我定定地望着她,自语一样吐出了“居士”两个字。我一遍遍大声追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陪伴,为什么?
“从老太太收留我的那一天,她就成了亲生母亲。老爷暗中和革命党来往时,她就让我陪着去寺庙。她说自己来生一定是个尼姑。夫人读经,我最早识的几个字就是她教的。夫人离世我就成了孤儿,一天到晚在庙里转。后来老爷找到我,说你哪里都不能去,你们都不见了,少爷哭成了什么!老爷说你到处找妈妈、找我,哭得撕心裂肺。直到如今,只要你说不出话的时候,我就想是那会儿哭坏了……你见了我立刻就不哭了,老爷说你再也不要离开他……”
“再也不要离开……”
“我不会离开。可我再也不想和以前那样了。老爷,我必须告诉你,在你大病的日子里,我去参加‘羯磨’了!”
“什么是‘羯磨’?”
“啊,就是诵戒,大家围在长老面前,每个人说出自己的罪过。老爷,我说出了自己犯的淫邪戒。以前我总觉得做在家菩萨,可服从‘饶益有情戒’,就是说,为了救你才开戒啊。后来我知道这是自欺。在家信徒要尊世间法,这里对‘主仆’间要怎样做说得明明白白。老爷,那天我当着长老和大家的面发了誓,您今后就饶恕我宽待我吧……”
我的泪水流下来。乞求宽恕的应该是我。我点点头。
“老爷,找个太太吧,做季府主人该做的事情吧,您这样做了季府才有指望,我们大家才有指望。”
我长时间望着她,点了点头:
“好吧,我要你做一个见证的人。”
3
第一件事是找管家深谈。肖耘雨作为季府老一辈,大小事项无不受到倚重。他与我在一起从不落座,我也习惯了这位老者恭立一旁。这次我请他坐下,他只在红木椅上沾了一下屁股又赶紧站起。我问到了实业,特别是远在江南的产业,他禀报:按原来议定,那一摊子将由儿子肖琦打理。我早就对这事忘得于干净净了,只是点头。父亲过世前南方产业已所剩无几。这会儿酿酒公司、药局与垦殖公司都一一问到,好像第一次关切起经营细部,这令他惊异中有些振奋。“老爷,我陪您到下边看看吧,他们都盼着呢。”
我对管家的劳绩给予了充分肯定,并表达了感激之情。我记起他自儿子遭到绑架后就拒领薪资,这会儿嘱其恢复,因为这种自我惩戒已经足够了。最后说到西郊那座关闭的铁矿,他的脸色马上沉下来:有少数工人仍旧不愿离去,他们就住在窝棚里,因为压根无处可去。可恨的是巡防兵士不断骚扰,自上次战事后又将这些人当成暴民驱逐,境况惨极了。
我能想象出那里的惨状,深感愧疚。我决定去矿山一趟,让他早些备好抚慰银两之类。“我会陪老爷过去,再带一些人。”我嘱其在府中留守,只让他的儿子赴江南之前陪我一次。
由管家陪同,几天来一直在酿酒厂和垦殖公司几处检视巡察。酒厂工人一律身着标志制服,神情昂爽,颇能使人振作。他们当中很少几个人见过季府老爷,这会儿瞥来的眼神好奇而又羞涩。管家熟悉其中的领班,就招呼过来面报。这次正巧遇到法兰西酿酒师来访,技师充任译员,于是可与洋人畅谈。我仍按习惯称译者为“通嘴子”,一旁的人忍不住发笑。法兰西人蓝眼闪动,跷起拇指称赞我们的酒。一连品尝了三五种葡萄酒,主客皆欢。
垦殖公司总部看上去毫无萧条之象,倒是仍如前几年那样气派:雇员长衫簇新,革履闪亮,桌上还有了一台西式打字机。不过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