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
豇豆的香味,好像还有菱角和鸡头米。朱兰做粥的技法日臻成熟且兴趣渐浓,平时会亲手操持。“老爷太瘦了,再也不能操劳下去了。”她今天的话有些多。

    

    我照了照镜子,那模样真是让人心寒:青紫色的皮肤,鼻中沟又深又黑,眼睛尖亮而且充满狐疑;一头干涩的毛发已经无法理顺,再多的发油也没用;颧骨突出,原有的方正面庞正向雷公脸靠近,这尤其令人愤怒;没有舌苔,口腔红得像九月的辣椒;一股焦煳味儿不知从身体的哪个部位冒出来。“凡事都欲速则不达,事情变得紧急了。”我自语一句,吩咐朱兰为我准备洗澡水。

    

    一个硕大的柳木盆安置在一楼,那里有一些瓶瓶罐罐。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我半裸的身体差点撞到朱兰,她为我把门带上。我把驱除寒湿的草药撒在水中,像条鳗鱼那样滑到水底。这样泡了半个钟点,吹开周边的药屑,接着看到了饿狗似的肋骨、苍白尖削的屁股。汗水从额头和两颊涌出,咸而腥,流进嘴角又吐出。我知道阴邪与寒凉正被药力催逼出来,心脏像擂起了阵阵战鼓。这样坚持到两个钟点,如果没有昏厥溺水,那么就算一次成功的医治。我紧咬牙关,在心里诅咒那些毫无怜悯之心的女人。“鹦鹉嘴的阴气一直通到坟墓那儿。”我咕哝了一句,攀着水盆爬出来。

    

    身上裹了厚厚的毛巾,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这之前已吞服了丹丸,佐以浸过姜片的枣花蜜水。朱兰坐在一边,等待我周身的汗水吸干。她试过我额头的温度,把一摞衣物码好才离去。我穿衣时有些恶心,手扶墙壁才能站住,慢慢等待眩晕过去。从床边到外间只有十几步,脚步轻得惊人,差点像病鸟那样飞翔起来。我寻找那种飘升感,却换来一个踉跄。我哀叹一声坐下。

    

    一个人度过了安静的两天,除了按时入睡,其余时间都在琢磨丹丸的加减。第三天我花半天在密室里调制,而后去了府邸东南角的那座碉楼。每逢焦思闲惑的时刻,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来这里待一会儿。各种冶炼熬制的家什都在,开裂的陶器,碎了半边的砂锅,形貌怪异的炉子,一块儿散发出一百多年前的气味,像陈旧的烟草混合了硫黄和鸡粪,连苍蝇和蚊子都不敢飞进来。这么多年我除了发现过一只仓皇逃匿的壁虎之外,没有在这里看到任何活物。这间碉楼出自雄心勃勃的曾祖父之手,各种器械包括了从更早的冶炼地搬来的,所以此地凝聚的历史是相当漫远的。按照权威典籍的描述,真正能够对长生起到巨大补益的是金石,而草木之类作用是极小的。于是也才能明白这些器皿一直是用来烧炼金石的。

    

    大约从祖父开始,最火烈的冶炼渐渐消停,炉子长达半年不再点燃。据父亲说这是因为服用丹丸的人出现了偏差,不得不一次次封火。接下来的一百多年里金石一点点退出,虽然丹丸的名声依旧,包罗的内容已经迥然有别了。父亲说祖父就此有过痛切的反思:金石太过峻急了,这往往适得其反;草木平易淡然,却会于日积月累中给以深长的滋养。记得有一次父亲与最为敬佩的老友王保鹤论及丹丸,对方叹息良久说:“人间世道又何尝不是如此。革命很难说就比得上教化啊。”父亲看着老友,长时间一声不吭。

    

    我久久坐在碉楼里,直到凉气从朽坏的窗子渗入,打了个寒战。我在想邱琪芝,想小白花胡同,特别是想到了那个冷酷无情的鹦鹉嘴。我觉得邱氏于有意无意间对我使用了金石之猛。我的两手出满了冷汗,扶着石壁一丝丝站起来。

    

    朱兰见我闭门不出也就不再叩门了。茶水和吃食就放在门外食盒中,我需要时就开门拎进。据说季府老爷们一代代都是难以琢磨的人,他们兴致上来会与下人、与作坊工人、与四方来访者做彻夜长谈,有时还像坐堂郎中那样花上一整天时间在药局里给人诊病。更多的时候是消失在某个隐幽的空间里,而这种自我囚禁的期限是无法预测的,父亲三十岁以前会把自己关上十天半月,出来时胡须乱蓬蓬的。这肯定是可以遗传的秉性,因为我对付紊乱的心绪、荒凉和恐惧的来袭,也常常采取藏匿的方法。在阻断了外面的光亮、气流和所有声息的地方,让心头因为扰乱和震颤而开裂的一道道小口愈合,是久试不爽的良方。这良方须有丹丸的匹配,等于是施行绵长的生命滋补。近来我总是想到王保鹤先生,他是父亲最尊敬的半岛新学之父,我想像少年时代那样吟诵一段洋文,得到他的一声赞许。当我从封闭的屋子里走出,第一件事就是向管家肖耘雨打听先生的近况,“我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先生了。”他说。

    

    “可我多么想念他啊!我想去他身边,哪怕只坐一小会儿也好。我有许多大事要请教他。”

    

    他口气确定地说:“王先生已经去了南方,这次要去很长时间。”

    

    4

    

    邱琪芝来到了季府。这是细雨绵绵的一个早晨,老更夫饲养的那只公鸡竟然没有打鸣,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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