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
能是天阴得厉害的缘故。这是事隔二十年后的第一次造访,引起了府内不小的波动。他走后我问朱兰的看法,她说:“最烦扎马尾巴辫的男人。”“还有呢?”“再没了。”我又问:“你看他多大年纪了?”“六十多岁,也许不到六十。”我看看窗外摇曳的树影,“他已经一百四十二岁了。除去别的不说,这本身就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朱兰愣了一下,抿着嘴笑了:“吹嘛。”我摇摇头,因为这是我从他来季府下棋的日子推算出来的。灯光下朱兰的脸庞泛着红润,双唇有雏菊似的细皱。她的眼睛习惯了看护他人,这神色是二十多年养成的。是的,在她这儿我永远都是被照料的人,即便在呼叫“老爷”的那一刻,这眼睛的神色也从未变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在北风呼啸的夜晚,我只想让她紧拥怀中。

    

    记忆中她为我洗过澡,当然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她给我搓洗,擦干,像对待一只小鸟那样将我放到绒毯上,细细地包起来。不过这记忆一不小心就倒转过来,那完全相同的场景竟然在上个月真的重演了。就因为那一次,我在许多天里没法直视她的眼睛,甚至不想吃饭。她泣哭,哀求,说我绝不可糟蹋自己,这么大一个季府可全指望你呀。

    

    那次是因为晕厥。我是离开水盆那会儿出事的。像过去一样,浴室的门从来不锁,朱兰长时间不见人就拍打呼喊,接着推门而人。我醒来时躺在她的怀中,被一下下揩洗,因为躺倒那会儿沾脏了。她泪眼汪汪地搂紧,大概吓坏了。我极力回忆为什么会偎在她的怀中,目光一下落在赤裸的身体上,立刻挣扎起来。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我的脸贴紧了她隆起的胸部,很快嗅到了一种不可抵御的糕饼的香气。我闭上了眼睛。

    

    夜晚难以人眠,一直在回忆邱琪芝来访的每一个细节。我必须直面这个令人生畏的家伙:他作为一个当之无愧的导师,至少将我的修持引入了新的境界。那时的他是严苛无私的,让人看到了赓续千年的方士风范,更有超越的睿智与宏远的心志。他采用最末流也是最危险的游戏,想不失时机地掌控和利用正当盛年的季府传人,也不能简单斥之为“邪恶”。这其中或许有复仇的快意,试验的兴趣,也还有一丝共谋与合作的诚恳。他还不愿彻底摈弃养生术中的某一部分,一定在将信将疑中用心揣摩过。总而言之这个人身上既凝聚了传统方士的精粹,也有最丑陋可厌的东西。他具备半岛术士令人惊奇的深邃和悟想,也挂满了荒诞脏腻之物,后者粘在身上,就连焊锡匠使用的镪水都洗不掉。

    

    我在痛彻的反省中度日,试图蓄养起对另一个“我”的仇视。时间一天天过去,结果却不尽如人意。那个影子不愿离开半步,竟然一路纠缠和陪伴。深夜我实在倦了,无可奈何地倚在窗前,把目光投向了点点灯火。无论怎么加衣都觉得寒气浸骨,这让我更加怀念小白花胡同的热气腾腾和欢声笑语。“你们啊,今夜可好?”我不敢再想下去,真害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冲进黑夜。

    

    一场秋雨一场寒,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两天,天气冷多了。纷纷脱落的桐叶像乌鸦翅膀扑在窗玻璃上,天色很快暗下来。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我让朱兰去厨房找来米酒。我把一罐米酒都喝光了,雨还在下。我看看空杯,朱兰就打着伞出门找酒。我又把一罐新酒喝掉大半。

    

    “老爷,不能再喝了。”她把酒罐藏到身后。

    

    剩下的半罐米酒令人不安。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骨节有些发胀。我最后喝掉了剩余的酒。

    

    这时候已到半夜。回屋里时腿脚有些轻飘,朱兰上来搀扶,我拒绝了。哗哗的雨水扑在窗子上,还有一片片桐叶。我伏在窗前望着一片漆黑。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猫发出了孤单的叫声。我轻手轻脚走出屋子。

    

    在门廊那儿看了一会儿雨帘,不再犹豫。正这时朱兰出现了,她不顾一切地阻拦。我用力挣脱,最后以命令的口气说:“让我出去。”朱兰大滴的泪水落下来:“老爷,求求你,求求你再也别去了……”

    

    “去哪里?”我心上一惊,酒半醒了。

    

    “小白花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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