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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亲的藏书中有两部分被禁:内容淫邪荒谬者;暗中传人的时新小册子。后者内容芜杂,它们不尽是有关时政的内容,还有一些纯属西洋奇巧之类,如药物提炼、酿酒和选矿的书籍。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事务繁杂,一时来不及整理的缘故。这对我却构成了强烈的吸引,翻找中常有欣喜的发现,比如其中的一本哑语教学书即让我如获至宝。一连许多天我都在揣摩上面的题例和图解,和朱兰一起演示起来。
“费这么多功夫不值得,咱很少和哑巴打交道。”朱兰说。
我反驳:“这比学会跟洋人说话更有意义。”
其实我的洋文在新式学堂里是最好的,时常得到王保鹤先生的赞许。我想念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自父亲去世后他就很少来季府了。因为伴读的原因,朱兰偶尔也能与我用洋文交流几句,而今我们又可以比比画画打几句哑语了。我有一次不知为什么比画出这样一句,让朱兰的脸红到了脖子:“你啊,真是俊美。”
试验哑语能力到底如何,自然得有一个最好的交谈者。事实上我每做出一个手势,无不在想着一个人:白菊。她开阔的嘴巴有一种举世无双的美艳,完整地涵盖了我贫瘠的双唇,那个时刻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的,所以她才选择了天生的无语。实在需要交谈的只是空余的时间,是有无皆可的补充,但这对于我们仍然是重要的。她除了躯体的表达之外,还有一些热烈而深情的赞许是通过灵巧的手指发出的,那在很长时间里都让我感到痴迷。有些动作的含意是显而易见的,比如说那些直截了当的赞美;而另一些细微别致、用尽心思才能说出的女性特有的细腻巧话,则令我似懂非懂。
我认为自己已经领会了邱琪芝所传精髓,只是在实际运用中难以得心应手。我发现从“酒窝”刚进门的那一刻,从她宽阔的臀部在桐花图案的衣衫下显现的时候,自己的渴求就强烈野蛮起来。也就是说,我秉持和贯彻的义理一下就给粉碎了。我的双手急不可耐地寻索着滑润异常的身体,紧紧贴靠,将周身的香气吸入肺腑,一声声询问这滑润和似曾相识的异香来自何处。她疑惑的大眼盯住我,然后是令人焦急的比比画画。为了尽快解开我心头的谜团,再次相见时她竟从挎包里掏出了一支玉米,投在水盆里弯腰做吹火状。
我终于明白了,她是用玉米水洗过身体才赶来的。我在欣悦和感激中紧紧拥住了她,吻着她老虎一样开阔的脑门、至少大我两倍的嘴巴。这个不算精巧却无比妩媚的女子,处处有猫科动物的神采和特征,还有出色的温顺和心智再加上特异的气质。她的眼睛明亮却不尖利,黑漆漆又大又圆地望过来,准备送来无穷无尽的幸福。她平坦的舌头傻傻地露出,显出了异乎寻常的单纯和稚拙。
经过了哑语手册的培训,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与“酒窝”的交谈。邱琪芝最担心的就是专情于某一个人,不让她频频出入。而那个小白花胡同大部分时间都是几个姑娘一起,她们其乐融融,却难免要耽误别人的大事。我与她们在一起又快乐又懊丧,只要看一眼“酒窝”宽宽的舌头舔着下齿,就知道她也有些孤单了。只有一两次是个例外,那会儿不知她们是否故意,反正秋月招呼一声,几个姑娘都提着东西出门了。她们的脚步刚刚出了小院,白菊就急急地比画起来。我这才发现她的手语多半与书上并不一样,也就是说,她等于使用了某种“方言”。
不过即便如此也方便了许多。一旦习惯并附和了一种“方言”,其生动传神又远不是那些循规蹈矩的书面语所能比拟的。我们愉快极了,幸福和冲动一瞬间抵达了顶点。她比画着告诉:从那一天以后,就是天上有大圆月亮的那个红薯地之夜,她天天想啊想啊,恨不得用一面铁网罩住自己,谁也不准碰她不准挨近她。我做出手势:那当然了!必须如此!她笑了。
我们在这段珍贵的时间里迫不及待地在一起。由于我的突如其来,她没有来得及用玉米水洗澡,身上少了那种特别的滑溜和农作物的香气,却有了更本色的泥土气息。那温热的肌肤泛着若有若无的汗气,散发出年轻母亲才有的乳香,好像随时都准备用充足的奶水饲喂下一代。她急剧喘息时眼白很大,两眼傻傻地望向天花板,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浑身一震,伸手比画一下:“她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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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如果能够在一个地方熬过四昼夜,那我就佩服他了。”我一边吃东西一边对朱兰说。这个长觉大约睡过了十五个小时,使我有了讨论问题的心绪。她接着我的话茬说:“那就不该逞能。”我这才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儿,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我细细地嚼着食物,牙齿像棉花根做成的,又软又艮。喝粥时品出了薏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