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节
 九、孩子们的探视

    

    一九七八年的秋冬之交,狱方突然叫我搬到西南楼中一间小得可怜的牢房里。我不断地想: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要这样对我实行惩罚?那所楼房里没有广播,我就要求听广播。他们研究以后告诉我说:“你刚来秦城的时候,给你卖烟的钱,还有三十多元,我们给你买一个收音机吧。”以后,他们果然给我买了一架收音机,允许我早上、中午、晚上各听三次广播,但是声音要小,不能让隔壁的犯人听到。这又算是特殊的优待了,我真的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一面调整我的牢房,一面又给我收音机,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冬天里,我的这间小牢房暖气放得少,牢房里非常冷。我要求把自己的皮大衣拿来,他们也同意了。就这样,我整天都披着皮大衣挨日子,白天趴在小桌上读报、看书;晚上盖着大衣挡严寒。

    

    一直到了七九年的开春,因关我这栋楼要修理了,才把我搬回到一间大的牢房里,心里才觉得舒服一些。这样,秦城监狱的四座楼,我都住了一遍。以后,他们开始允许我在院里参加一些轻微的劳动,每天两小时。虽然累一点,但是院子里的空气要比“放风场”里好得多,而且劳动一下,对身体也是大有好处的。

    

    在监狱里闲来无事,脑子里不禁会胡思乱想,有时自己也控制不住。晚上还经常做恶梦。有时好像是光天化日之下,拼命地工作;有时又好像是在暗无天日之中行军走路,走到一个悬崖峭壁,无路可走的地方,就有人告诉我,跳下去。有时候梦见和孩子、家属一起享受天伦之乐;有时又梦见他们饥寒交迫,受到折磨。但是每次醒来,我都是身处牢狱之中。但是不管怎样,我都要坚持活着,盼望有一天澄清自己的问题。

    

    一九七九春的一天,管理员突然来告诉我,说是经领导上批准,我的孩子们可以来探视我。听到这个消息,我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就反复问管理员。问的多了,他显得不耐烦了,说:“领导上批的,还会有假的吗?”

    

    接着,管理员让我把孩子们的姓名、性别、年龄统统写了一遍,然后向我宣布了探视的规定:不是直系亲属不准见;每一次探视两个小时;带来的食物要当场吃下去,吃不完的东西要经过检查才能带进来;凡是金属器具一律不准带进来;衣服要经过检查才能穿;会见的时候监管人员要在场,不准说监狱中的任何情况。

    

    自从听说孩子们要来探视,我的生活好像又有了希望。我一天一天地盼望。终于,一天上午,管理员通知我,下午家属要来探视,要我刮刮胡子,做些准备。他同时劝我,不要过分激动,要控制情绪。

    

    我一听到这个消息,不禁又喜又悲,泪流满面。八年不知道孩子们的下落,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受冻、挨饿、受累?这些年都是如何过来的?我出事的时候,两个小女儿只有九岁和十一岁,没有人管,她们是靠什么生活的?这些年他们的任何情况都不告诉我。我在狱中,日日夜夜都在惦念和思念着他们。见面的一天终于来到了。

    

    那天中午,我一个中午都没有睡,心跳加快,血压升高,我实在控制不了我的情绪,每一分钟都显得那么长。

    

    好不容易等到了下午,管理员把我带到探视室。我一看来了不少人,但是我一下子都认不得了。这时,我见到一个人走上前来,我还以为他是公安部门的干部。看见他走过来,我还问他:“同志,你贵姓?”没想到他对我说:“爸爸,我是新潮,你不认识我了吗?”我竟然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了!接着,我又问新潮身边的一个女同志是谁,她说:“我是采芹呀,你也不认识了吗?”

    

    这一问,把他们几个都问哭了,但怕我伤心,他们很快都忍住了悲伤,和我说家常。他们给我介绍说:这是仲秋、这是京秋,还有巴璀和梦璀。我走的时候她们那样小,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再回头一看,没有我的妻子陈绥圻,我不禁问:“你们的妈妈没有来吗?”孩子们告诉我说:“妈妈已经被发配到浙江绍兴的一个农场劳动去了,一下子来不了。”我听到这个情况,禁不住一阵心酸。

    

    虽然他们当时的处境很困难,五个孩子,仅仅靠两个在农场当工人的孩子的一共一个月五十多元的工资生活,但是个个穿得都比较整齐,还给我带来了不少吃的东西。他们怕我回到牢房以后吃不上,就拼命地让我吃,但是我哪里有心思吃东西,我是急于想知道他们的情况。

    

    孩子们怕增加我的负担,都没有把真实的情况告诉我,只是说,他们一切都好。经过我的询问,才知道新潮已经从部队转业,当时还没有工作。仲秋和京秋早已从部队复员,被安排在北京郊区的农场劳动。巴璀下乡当了知青,梦璀还在上学,采芹已经成家另过。他们虽然生活上比较困难,却是互相帮助,互相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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