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的时候,是管理人员提着一桶子饭、一桶子菜,按牢房的号码,一个一个地叫。有一次,我由于正在集中精力写材料,没有听到开饭的喊声,就没有吃到午饭。写到中午,我饿得实在撑不住了,我急的敲门,问为什么不开饭。哨兵说:“已经开过饭了,叫你不应,以为你不吃饭了,就没给你。”我要求给我点吃的,哨兵说:“已经下班了,没有人,你就少吃一顿吧。”我说:“我现在饿得不行了。”
哨兵对我比较同情,他去跑了一趟,结果到了下午给我弄了一碗面来,放了一点盐,叫我吃了。
在秦城监狱,我们吃饭用的是搪瓷碗和洋铁汤匙,不准用筷子。刷牙不准用牙膏,每月给我们发一袋牙粉。另外,每月发半块肥皂、一卷卫生纸,每年发一袋洗衣粉。洗衣服没有地方晒,有时候拿到“放风”的地方去晒,却要等到天黑以后才能收回来。
监狱里一个月理一次发。平时不准刮胡子,理发的时候用推子连头带胡子一起推一遍。理发时每人只有一分钟,理完后自己回牢房去洗头。每理一次发都会弄得我们全身是头发。
洗澡是每半个月一次。每次洗完澡,还可以要一次指甲刀剪指甲,但是限定五分钟就要收走。很多犯人共用一把指甲刀,指甲刀早已经磨钝了,很脏,剪不动。
夏天,牢房里的蚊子、苍蝇很多,监狱每个星期给打一次“敌敌畏”。但是连“犯人”带蚊子、苍蝇一起打,常常是蚊子、苍蝇没有消灭,但是我已被呛得透不过气来了。但一到晚上,成群的蚊子还是咬得人整夜不能入睡,满身都被咬烂了。冬天,虽然有暖气,但是放得很少,房间里只有八到十度,冻得不行。
在秦城监狱,“犯人”和“犯人”之间是绝对不准见面的。每当“放风”的时候,就一个一个地走进没有房顶的房子,将门一锁,接着再放第二个。有一次他们把我的牢门开得快了一些,我看到了前面一个人的背影,管理员就骂我走快了,说:“你是聋子吗?叫你走慢一点,等等再走,为什么不听?”我说:“我就是耳朵背,听不见。打仗的时候耳朵批聋了。”管理员说:“你是犯人,是反革命,摆什么老资格。”
在“放风”的路上,不准“犯人”东张西望,你只能向前看,不准向左右和向后看。“放风”的路上要经过一个院子,这个院子里面种有果树和蔬菜,但是只要你看上一眼,马上就会受到训斥。“放风”的时候,任何东西都不准往牢房里拿。牢房里只要有维持一个犯人生命最不可少的东西就可以了。牢房里没有凳子,只有一个马扎,出来进去都是它。
一九七七年的夏天,我被关在三楼上,屋子里的温度达到了四十度。我再三请求,在日落以后,给打开牢门通通气,但是他们绝对不允许。后来我中暑倒下了,才被他们允许每天打开牢门十五分钟。在牢房里要换一点新鲜空气是十分困难的,所以一到“放风”,就好像到了天堂,每天多么想在“放风场”多呆一会儿,多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每天都是时间不到就“收风”了,而且每到下雨和下雪的天气,就不“放风”。
牢房里不准吸烟,我进牢房的时候带去了十三包烟,被他们没收了,说给我十六块钱,但要“存”在他们那里。开头给我买过一块钱的水果糖,以后就不准买了。牢房里不准喝茶,只能喝白开水。喝了几年的白开水,也习惯了。
春节的前一天,监狱里可以改善一次伙食,给几块鸡和抽去了刺的鱼。到了过年的时候就完了,管理人员都回家团圆去了,给我们一点剩饺子吃。
在监狱里,看守人员对“犯人”的训斥多于教育。“犯人”有什么意见,只能向看守人员说,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是没有回音的。要是你多说两句他认为不中听的话,就立即把你搬到一间最小的牢房里。整个牢房只有七步长、四步宽。过了一段时间,要是表现好一点,再给你换一间大的牢房。但是为什么这样做,根本不作解释,只要你听从命令。另外牢房里装有监视器,“犯人”们在干什么、说什么,他们都能听得到、看得到。
不过秦城监狱里有一点做得比较好,这就是医疗。我想主要是为了不让我们死掉,要留活口。监狱中设有一个小门诊部,有各科的医生。“犯人”有病随时可以报告,请求医生来看病,随叫随到,并按时给服药。狱方还半年给我们检查一次身体,一个季度抽一次血,头一天通知,早上不吃、不喝。经过上级批准,也可以到北京城内大医院去检查和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