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仍然是把我一个人关在三楼这一层楼上。单独有一个哨兵来看守我,不时来一个带班的查哨。哨兵有时开门进来同我说话,问长问短。有一个哨兵对我的态度特别好,常告诉我一些外面的事情,没有人的时候还进来帮我拖地,有时问我的历史,我简单地答几句。有一次问我:“你认识彭德怀吗?”我说:“怎么不认识。”他说:“彭德怀已经去世了,你知道吗?”他还告诉我关于贺龙平反的消息等等。
有一次,他对我说:“你已经被开除了党籍,你知道吗?”我当时猛地吃了一惊,头昏了半天,足足有五分钟时间说不出话来。最后我说:“这不可能,‘文化大革命’以来被关押的人都没有被开除过党籍呀!而且这么大的问题,从来没有向我们宣布过。为什么这样背着我干呀?这样做是党章规定的吗?”他看我比较激动,就安慰我说,他只是听别人说的,让我冷静一点,说完,关上牢房就走了。
这番话在我的心里埋下了一个定时炸弹,日日夜夜考虑这个问题,究竟是真还是假?过了两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去问管理员:“听说开除了我们的党籍,是真的吗?”管理员说:“没有听说过,你听谁说的?”我说:“听一个哨兵说的。”他又问:“他们什么时候对你说的。”我说:“是三天前的上午对我说的。”管理员说:“他是乱说,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从那天下午起,我就没有再见过那个哨兵,其他看守人员对我的态度也变了。我知道这一下坏了,可能牵连到那个哨兵,都怪我当时处事不冷静,真是后悔莫及。
又过了一天,就不让我一个人住在三楼了,他们把我搬到二层中间的一间牢房里。虽然条件同三楼是一样的,但是我的心里很不平静。我问管理员,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时管理员的态度也变了,他说:“我们根据需要对你进行管理,叫你到那里,你就到哪里,不要多问!”其他看守人员的脸也变了,过去的笑脸不见了。
从此,我得到了深刻的教训。因为我对事情考虑得不周全,办错了事情,特别是那个哨兵可能受到了处分。我不知道他的姓名和现在何处,只有在这里向他表示歉意。
又过了半个月,大约是一九七八年四月,突然来了两个人找我,向我宣布了一张纸条,说:“一九七三年党的‘十大’开除了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的党籍。”这两个人身着军装,不告诉我们是代表谁,是哪个单位的,更不同我们多谈一句话,转身就走。一九七三年开除了我们的党籍,到了一九七八年才告诉我们,上面只是开除了我们拉倒。
我在秦城监狱一共度过了五年零九个月的生活。我从一个中央政治局委员、解放军的领导人之一,一下子成为全党、全国人民共同专政的“囚犯”,这个反差是非常巨大。我过去不知道我们自己监狱里的情况,有多少条规矩,对待犯人如何。蹲了五年的秦城监狱,才逐渐地体会到这里面的情况,才认识和体会自己是一个“犯人”
一到了秦城,就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进牢门,除了看守人员之外,就谁也看不见了。看守人员也只有送三顿饭的来了才开门。见到的人都是不认识的人,他们都是在牢门外面猛地叫一声:“打饭!”别的什么也不说,一副冰冷的面孔。有时可以听到门外面有脚步声,但是不见人。门上有一个小孔,门外面的人可以看到你,但是你看不到外面。有时医生来看病或者护士来送药,可以见到他们,但是除了问病情之外什么也不说。,看完病就走。提审都是突如其来,突然有个看守人员开门叫一声“提审”,你就得跟他们走,进到一个屋子里,只见墙上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字。对面是一排专案组的人员,还有录音机,还有几个搞记录的,在你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提问,一个个声色俱厉,说话刻薄,动不动就拍桌子。但是我看这些人,并不了解情况,只是吓唬人。
提审完就要你写材料,但是纸和笔必须要经过专案人员的证明以后才能给。纸张也不多给,管理人员问你,需要几张,说定了以后,当面点数。不够用或者是写坏了,必须重新提出申请,等待批准后,再由管理人员点给你。写材料的时候,没有桌子,在铺上写,时间一长就腰酸背痛,头晕眼花,但是不写又不行。
一进牢房让你觉得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是死路一条。但是想死也死不成,他们把一切防止自杀的办法都想到了,不仅钢笔、手表、眼镜、铅笔要被没收,连衣服上的扣子和衣服、裤子、鞋子上的带子等,也被收走。吃药要看着你吃下去,要针线缝补衣服,也要你在限定时间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