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这一夜,除了宋辉以外,没人能睡个踏实觉。

    仿佛才刚躺下,再睁眼时窗边已经浮上朦朦胧胧的白。这一夜总是做梦,梦见的不是密不透风的地下赌场就是摇晃飘荡的船舱,一段一段走马灯般从江贞脑海里经过。每一段势必都有那个不告而别的王八蛋!

    分明自己信誓旦旦说过,下次再走时一定留下口信。哼,哪儿呢?又食言,怎么不把你齁死过去!

    转念一想那人现在也许正身陷险境,赶忙连呸三声不作数,双手合十,口中默默念着神仙保佑之类。

    江贞夜里几乎没怎么睡熟,被梦吓醒后索性坐起来寻摸到纸笔练字,写字能静心,于他而言是最合适不过的晨练。

    简家兄弟听见隔壁的动静也醒了,以为江贞起个大早是要出门办公务,谁知等了半天也没见再有其他动静。简随在门口唤他,说是大哥准备回京,若是有事可托他去办。

    江贞心中有记挂,想了想,决定明日跟随简渺一道回京。

    分明不是针对自己,简渺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一想到和善可亲的小江大人要去码头抓人,连带着一颗心跟着一起悬在半空惴惴不安。

    叫人恨得咬牙切齿的“王八蛋”现在确实不好过。

    鸣风被小圆推进密室后,等待他的是无尽的黑暗和排泄物累积的腐臭。一波接一波的人被押进来再卖出去,人身上的油垢汗臭在无窗监牢里循环,墙面都是黑的。

    两张架子床大的地方蹲满了人,只有入口处钉着一碗油灯。盛装的容器是手掌大的卷纹敞口金碟,油是和前头使的一样的鱼髓油。甚至连碟子底下的垫片都是一张薄如蝉翼的金叶子。看来他们实在找不出更次的东西当油碗,这两样东西加起来足够大户人家买一屋子下仆使唤了。

    鸣风借着微弱灯火俯视满屋子衣衫褴褛的少年人,目光一寸一寸从他们头顶略过,直至最暗的角落。

    那里他实在看不清,视线糊成一团,于是抬腿阔步走去。

    众人以为他是管事的,见他挪动,瞬间往里缩得更厉害,生怕又被抓起来当众脱衣除袜被人像挑鱼干似的正反翻检。

    鸣风脚步顿了顿,只管往最角落去。他要混入人群中,角落才是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缩进队伍最末尾后没有其他动作,众人静了静,过了许久才松散开挪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

    这里的每一个人神情呆滞,对周遭发生的一切仿佛都不关心。这很不对劲,但暂时利于鸣风行动。

    他伸出脑袋左右转转,见身边人皆穿着自己的衣裳,只是破烂脏臭一些才放下心来,此刻顾不得异味或是其他,将衣服撕开几道口子后趴在地上滚了两圈,成功将姐姐的心血变成一团烂抹布。

    鸣风手上的动作极快,当他伪装好一切后,唯一的入口被人猛地打开,宽刀一般锋利的光线直射进来,众人同时抬起胳膊遮眼。

    兴许是待在黑暗中的时间并不久,鸣风稍微缓了会儿便适应了亮光。他眯着眼睛仔细辨认,发现来人并不是赌场的侍者,而是两个穿着灰布粗衫的仆从,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泰然坐下等待他们发号施令。

    “醒醒!全都站起来别装死!”仆从手上拿着根烧火在门上大力敲击,巨大的回声在小小的密室中响起,耳膜仿佛要被震裂。

    众人不敢忤逆,一个接一个晃晃悠悠地撑着地面墙面勉强站起来,四肢看起来软绵绵的像煮烂的面条。鸣风有样学样,笔直的身板矮下来,融化成一摊泥潜伏其中。

    门外很快响起车轱辘声,一股烂菜叶味隐隐约约飘进来,鸣风忍不住闭气,可惜前面的人走得实在太慢,憋到极限受不住了,深吸一口,腐烂味道钻进肺里把他恶心得彻彻底底。

    前方队伍里好似有人回头看他,一闪而过的目光,太快太急,大概是自己疑神疑鬼看错了。

    待鸣风走出密室的一瞬间,终于知道那股恶臭味从何而来。

    原来他们在泔水车上放了两只巨大的木桶,人一个一个挤进去,像馒头一样垒起来。

    泔水车又臭又沉,行人远远看见了就避开,用来伪装简直再好不过。轮到鸣风时,他眉头紧锁,整张脸皱成一团,胃里直嗳气,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地往里拱。

    “进来不也是这么进来的,现在给我装什么讲究!你们今天运气好,上一波人用的可是粪桶!赶紧的,要是误了时辰,看我不把你攮死喂鱼!”鸣风一听,果然手脚麻利地站进去不动了。

    可见权力真是个好东西,这要是搁外头,俩不要命的敢这么说话早就被客人一脚踹飞了;耍威风耍到这帮苦命人身上,鼻孔都不屑往地上瞧。

    一共二十来人,装满了两辆板车,鸣风头顶被厚重的盖子压下来便什么都看不到了。好在木桶底板挖出几个透气孔,否则还没捱到船上就已经被熏晕过去了。

    人不像人,像打捞上来的鱼虾一样,一股脑捞进同一个筐中,从铺天盖地的渔网里运往全世界。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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